临安一梦(第一部)-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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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太医抬头,看见皇后眼睛正直视着自己。他二十来岁进宫做御医,宦海沉浮数十年,如何不明白皇后的意思,当下拼命点头:〃是是,微臣明白。〃
皇后道:〃你明白什么?〃
窦太医越抹汗越多,道:〃臣明白,三皇子的病确是难治,微臣也没有办法,更不敢擅自用药,微臣一定小心翼翼,保守的治,谨慎的治。〃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道:〃你明白就好。不过你也得拿出本事来,可不能让三皇子老在那里受罪,省得皇上忧心。还有,御医院里你那些手下,有的胆小怕事,有的趋炎附势。。。。。。〃
窦太医心领神会:〃皇后放心,微臣一定对他们申明利害,严加管教。〃
皇后微笑:〃很好。哎,皇上不是急着召你么?你怎么还不去,等会若晚了惹怒了他,我可救不了你。〃
侍卫
窦太医赶到的时候,绛蝶已经疼得满头大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连被子都抓破了。亮宗正无所适从地在那里干搓手,看见窦太医跑来不禁暴跳如雷:〃窦绍安,你怎么才来!绛蝶要出了什么事我先杀了你,快,快看看他怎么样。〃
窦太医暗叫倒霉,赶紧连滚带爬地跑到绛蝶床边。略一诊断,窦太医心里也犯了嘀咕。三皇子的病的确比较奇怪,就算刚才没有受到皇后威逼,自己也未必敢下手治呢。看起来这病症虽然得由化瘀入手,可是怎么引起的,具体怎么治,还没有过先例,要想除根治本,更是难上加难。三皇子的特殊身份,皇后的那番话,还是算了吧。。。。。。
眼看着三皇子疼得快要死过去,而皇上又好像将要吃了自己,窦太医当下取出一把银针,扎在三皇子的几个穴位上,甭管怎样,先给三皇子止住疼再说吧。
穴位一扎,三皇子逐渐平静下来,慢慢睡着了,再看皇上脸上也有了人色儿。窦太医捋着胡子琢磨了半天,开了个长长的方子。方子虽长,却是废物点心,除了几味止疼和滋补的药,全是些治不好病吃了无用的东西,连活血化瘀的药物窦太医都没敢往上写。
至于皇帝的逼问,窦太医凭着在宫中多年的御医经验,冷静应对。任皇上揪着自己的脖领子,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微臣愚钝,静观其变,静观其变吧。〃
皇后坐在桌子旁,望着面前的珍馐美食,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原来光以为小贱种贱,却没曾想贱到这个地步。派出去调查的暗探回来一汇报,自己也吃了一惊。偏偏天底下的事也巧,怎么就一起伙的凑到临安来了!哼,那种低贱到猪狗不如的货色,也敢堂而皇之的住到宫里,耀武扬威?自己略施小计,只不过摆了个便宴,把临安那些难瞻天威的旧部小官叫到宫中,没有费吹灰之力就揭露了他的真面目。这事儿要一传开,估计没多久文武百官就都能知道。到那时候,亮宗若再有什么糊涂念头,光吐沫星子就能淹死他。更何况听窦太医那话,小贱种的病非常严重,照这样下去根本活不了多长时间。
既然如此,就不必把皇上逼得太紧了,跟他闹翻了自己也没什么好处。恰好今天有些事要跟他商量,何不顺水推舟摆下酒食,让关福去把亮宗请来好好聊聊?
过了一会儿,亮宗撸着个脸进来了。皇后心里得意,脸上笑得也便开怀:〃皇上来了,最近朝堂上的事可还顺心呀?〃亮宗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
皇后很是温存地亲自替亮宗斟了一杯酒:〃皇上好久没来仁明殿,叫臣妾好不惦记。您事务繁忙,日理万机,但也得注意自个的身体啊。看您这脸阴的,眼瞅着就要下雨了。您的寿辰快要到了,这可是迁都过来后的第一个生日,须得大大庆贺一番。听说二皇子要从涪州赶来给您祝寿,这都动身了是不是呀?〃
亮宗听她提到二皇子成颖,面色稍和,不仅点了点头。皇后殷勤地叫关福替他布菜,二人开始用膳。
聊了几句,皇后道:〃皇上,临安的官员和制事新旧交接得怎么样了?〃亮宗道:〃还好。基本都安置下了。〃皇后道:〃那就好,新都初定,人心正不稳当,皇上一定要谨慎行事,别叫他们再生事端。我听说泉州的栗宝柏刚刚放了御史,那泉州知州的位置不就空缺了?泉州地处沿海,通商贸易频繁,人多事杂,须得弄个放心的人在那儿。臣妾这里有个上好的人选,同安主簿尹良为人正派,很有能力,对泉州事务又熟悉,你看把他提上来怎么样?〃
亮宗知道尹良必是她安插的人,心里不满却也无可奈何,便道:〃你看着办吧。〃皇后笑道:〃别啊,这是皇上您的事,怎么叫臣妾看着办,这要让不知道的人听见,还以为臣妾蛮横专权,压制皇上呢!〃亮宗嘟囔道:〃你未必不是。。。。。。〃
皇后心愿达成颇为高兴,也不与他计较,便又换了话题:〃皇上,太子从宣抚司回来之后,一直跟在您身边,可曾为您分忧解难?您对他的作为可还满意?〃
亮宗心不在焉地啊了一声:〃啊。。。。。。挺好。〃
皇后嗔道:〃皇上,臣妾给您说话呢,您想什么呢?〃
亮宗不耐地喝了一口酒,道:〃哎呀,三皇子正病着呢,朕心里烦。〃
皇后面色一沉:〃皇上,三皇子和太子有什么关系!我看现在您的心里,除了三皇子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了!他初来乍到的,是帮您分担政务了,还是奉茶倒水的照料您了?太子才是您正儿八经的继承人,他对您至诚至孝,为了您,为了朝廷里的事可谓兢兢业业,尽心竭力。你不会因为偏疼三皇子,就想废了太子吧。〃
亮宗被他说中心病,犹豫了一下:〃这,我。。。。。。〃
皇后大怒:〃你不会真这么想吧?〃
〃没有没有。。。。。。〃亮宗连忙撇清,〃太子又没犯什么错,怎么可能呢。〃
正在这时,关福面露难色,上前低语道:〃皇上,皇后,三皇子那边的小井有事禀告。〃亮宗一惊:〃快让他进来。〃
小井仓皇地爬进来:〃皇上,了不得了,三皇子不好了。。。。。。〃
亮宗大惊失色,把桌子一推,站起来就跑了出去。皇后沉着脸想了一会,也跟着出去了。
一到文绮殿,亮宗就听见里面人仰马翻的,乱成一片。踢开门进去,看见绛蝶头发散着,衣衫凌乱地在地上挣扎。四五个宫女太监死死按住他,他动弹不得,口中发出压抑的叫声。亮宗道:〃这是怎么了?〃报春抬起头,满脸是泪:〃皇上,今天午前三皇子的病就又发作了,奴婢们原以为忍一会就过去了。可三皇子这回疼得越来越厉害,寻死觅活的,把头直往墙上撞。大家没奈何只好抓着他不放,赶紧派人去回禀您了。〃
亮宗看绛蝶跟平时大不一样,声音嘶哑,身体扭动如同困兽,白嫩的肌肤被宫女太监抓得都青紫了,不禁十分心疼,一迭声地叫道:〃你们先放开他,放开他。〃宫女太监不敢不从,只好放开。他们一撒手,绛蝶那里也没犹豫,一头向屋内的柱子上撞去。大家俱是一声惊呼,但已经没有人可以来得及拉住他了。
眼见得就要惨剧发生,血溅玉柱,就在这时一道青影闪过,挡在了柱子前,于是绛蝶正好撞在他的大腿之上。那青影是皇后的贴身侍卫黄义,他随皇后赶来,恰好看见这一幕,当即不假思索地跳了过去。
绛蝶这一撞力道甚大,饶是黄义身强力壮,武艺高强,也被他撞的倒吸一口冷气。而绛蝶本就病的七死八活,一撞之下,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众人赶紧把绛蝶抬到床上,亮宗手心里都是汗,止不住地哆嗦。他用颤抖地手指了黄义,道:〃你叫什么,朕要赏你,好好赏你。。。。。。〃黄义看了一眼皇后,皇后脸的颜色是铁青地。他连忙跪下道:〃回皇上,属下是皇后娘娘的侍卫,这是属下的本职,属下不要封赏。〃亮宗喃喃道:〃好好,皇后的侍卫。。。。。。〃他转过脸,看着床上已安静下来的绛蝶,又高声叫道:〃传太医,把御医院所有的御医都叫来。快!〃
御医
不多久,御医院里所有能喘气的都赶过来了,里里外外地站了文绮殿一屋。
皇上吹胡子瞪眼:〃朕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三皇子的病就交给你们了,他要不成了你们谁也别想活!〃
御医院的同仁们个个擦着冷汗,排着队的给三皇子把脉诊病,然而最后却都齐刷刷地跪下,一个吱声的没有了。经窦太医耳提面命一番,大伙又有哪个敢强出头,冒天下之大不韪呢?别说谁也没把握治好三皇子,就是真治好了,皇后能饶了你?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呆着被皇上骂两句吧,俗话说法不责众,他终不能真把御医院全给灭了,何况皇后娘娘在那里站着,这事也是万万发生不了的。
眼见着三皇子躺在床上,出气都不匀实了,地下的御医们又一个赛一个的像木桩,亮宗气得失去理智:〃来。。。。。。来人,全给我拖出去,杀。。。。。。〃此言一出,御医们全变了脸色,一齐望向皇后。
皇后清了清嗓子,正要发言劝解。一个三十多岁的御医突然站起来:〃皇上,让微臣来试试吧。〃亮宗像抓到救命稻草:〃你能行?可有把握治好三皇子?〃
该御医面容平静:〃把握臣不敢说,但三皇子现在的情况皇上您也看见了,治总比不治要强。事不宜迟,如果皇上信得过微臣,就赶紧疏散了众人,听臣把想法回禀一下,具体怎么办还请您定夺。〃
亮宗闻言哪能不依,立马挥手撵走众御医和皇后。御医们鱼贯而出时,每个人都多看了那个站出来的御医一眼,好像在做临终诀别。有人认得那个御医叫卢秀实,似乎是从民间被保举上来没几年,为人一向低调,不吭不哈。大家均想:也不知他是为了名利甘冒大险呢,还是为救大家挺身而出?总而言之是没经验啊,没经验。。。。。。
现在文绮殿里只剩了三皇子的人和皇上的人,还有一个叫卢秀实的御医。亮宗急火火地问:〃你有什么法子可治三皇子之疾?〃卢秀实道:〃回皇上,事已至此,微臣就实话实说吧。三皇子现在已经危在旦夕,臣刚才仔细看了看,他好像是被人用一种植物汁液灌入体内,久而久之,汁液在体内凝固,与血肉相连,隆起于体表。过去三皇子应是一直服用软化汁液的药品,才使得汁液不致过于凝结。然而此药无异于饮鸩止渴,一旦停服,凝结更甚,且极易侵蚀血脉,发生异变。如今三皇子就是因为久不用药物,汁液已彻底冻结,坚硬如铁,吞噬血肉,不用多久,三皇子就算不被吞噬致死,也会活活痛死。〃
亮宗大急:〃那该怎么办?〃
卢秀实道:〃不知道是何人如此黑心无良,这般迫害三皇子。说实话臣也没治过这种病状,但朋友的一本海外奇书上,却有提到此症。臣甘冒杀头之罪,想救三皇子一命,只不知皇上肯不肯跟臣冒这个险?〃
亮宗道:〃冒险?若是不成,三皇子会怎样?要是不冒险又该如何做?〃
卢秀实道:〃如果不治,三皇子活不过这个夏天;如果皇上不让臣行险,臣只好给三皇子开点化瘀通气之药加以缓解,也许可以熬到今年立冬,只是病疾已痼,怕是淤积难化,收效甚微。。。。。。〃
亮宗怒道:〃照你这么说,除了冒险,三皇子是必死无疑了?〃
卢秀实也不害怕:〃回皇上,就算冒险,也未必救得了三皇子。臣所说的冒险,就是用利刃将三皇子胸部打开,取出异物,如果成功,方可保三皇子无虞。然而三皇子体质甚弱,未必能撑得住,何况异物离心脉甚近乃至已然相连,更是险上加险。至于开胸之后里面情况如何,臣未亲见,亦不敢妄言。〃
亮宗听得心惊肉跳,语塞道:〃那。。。。。。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卢秀实一躬到底:〃目前为止,臣认为没有。皇上如果再要犹豫,只怕冒险之策也不成用了。〃亮宗被他搞得头大如斗,只得道:〃好好好,那就按你说的办吧,只是你要救不了三皇子,我就。。。。。。〃他本来想说杀了你,可想想这个御医既说出那番话想必也是个不怕死的,便改口道,〃我就灭你的九族。〃
卢秀实不理会他的恐吓,道:〃既如此,皇上请出去吧。〃
亮宗道:〃你叫我出去干什么,你给三皇子治病就是,朕在这里看着他。〃
卢秀实无奈道:〃皇上若想三皇子好,还请体谅微臣。您在这里,微臣必定束手束脚,不能全心医治,万一有一点差池。。。。。。再说刀光血秽的,恐冲撞了皇上龙体。〃
亮宗只好退出,却又指定报春道:〃你帮着御医,好好照看三皇子。〃报春躬身遵命不提。
不说卢御医如何开始给绛蝶医治,却说被皇上撵走了的皇后怒气冲冲地回到仁明殿。一屁股坐在凤椅上,看见立在一边的侍卫黄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跟来了?还不在那边等着皇上好好赏你!〃黄义只得跪下:〃娘娘恕罪。〃
皇后冷笑道:〃你有什么罪!救了三皇子,立了大功才是,今后只怕我身边再也盛不下你了!我倒想问问,你是我的人还是他的人,平日里也没见你这么灵便,今天怎么就露出好俊功夫?〃
黄义辨道:〃皇后娘娘恕罪,属下当时什么也没想,看见要出人命,自然而然就扑上去了。〃
皇后道:〃好个自然而然,只怕下次有人要刺杀于我,你自然而然地就躲开了。〃
黄义面无血色,急忙道:〃属下不敢,属下该死。〃
皇后心里一动,盯了黄义半天,阴阴地道:〃你跟他还真是有缘。黄义,我来问你,你对三皇子怎么看?〃
黄义犹豫道:〃娘娘这是何意?属下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三皇子,怎么敢妄加评论。属下只是牢记父亲教诲,效忠皇后,听凭指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皇后没有说话,想了一会,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黄义跪在地上,没人看到他握紧的拳头,正在微微颤抖。
皇后实在是太过分了!父亲黄琥过去一直跟在她身边,应该把她的所作所为都看在眼里了吧。然而父亲生就了一幅忠心耿耿,尽职尽责的心肠,既听命于皇后,自然不会对她议论半个不字。只是从他时常皱起的眉头和欲言又止的话头里,黄义也知道他干得并不舒心。父亲天命之后,身体每况愈下,终于辞去贴身侍卫一职,回家养病。
皇后却看上了自己的武功,把自己要到了身边接替父亲。看得出来,父亲对此并不怎么情愿,但是忠君爱国的思想又让他不敢不从。父亲病重的那段日子里,总是昏昏沉沉地说一大堆奇怪的话,黄义不懂,也没有谁能懂。然而在他老人家弥留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