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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杯雪(第一部)-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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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吴奇吩咐了一句什么,只见那队铁骑马上分开,排成两队,夹道站着,人人都整顿衣帽,下马提缰,吴奇也跳下马来,让马入队,他自己在中间过道恭候。他们一干人人强马壮,这么一列队相迎,果然蔚然可观,但门后并非广厦深堂,只是一个小店,这场面就未免显得有些可笑。 
金和尚哼了一声道:“装模做样。”别人也都暗暗提起精神来,以备不虞之变。有那么一会儿,黑夜里传来一声笑道:“大伙辛苦了”,声音年轻和悦,眼力好的人就见外面远处正有两个人奔来,离近些了才看清是一主一仆。主人年纪不大,脚下功夫却了得,虽并不异常的快,但肩不动、身不摇,脚下履泥途如康庄;旁边一个仆人可就差多了,一个趔趄一个歪斜的,越衬得那公子哥儿雍容自若。 
杜淮山轻轻道:“是袁老二”。 
焦泗隐便点点头。知道的人都知道袁老二就是缇骑首领袁老大的亲弟弟,但他们兄弟二人在江湖中一向各树一帜,两人私下里亲如一家,但江湖上还是各管各事。据说这年轻人手段十分了得,交游广阔,官商士绅,无不廷揽,对江湖中亡命之徒也颇存纳,素有小孟尝之誉。人人都说江南武林,平分于二袁了。一般江湖人物、草莽英雄被袁老大逼得容不住身,便投入袁老二门下,只要得袁老二一言,天大的麻烦也就会消解了。可见袁老二并非一味仗乃兄威名,因人成事的。他是七巧门高手,一身暗器,等闲难避。大伙儿就知道叫人挠头的人物又来了,打起精神,只不知他将如何做为。 
袁老二已行至门前,向门内一望,‘唔’了一声道:“没想焦杜二位前辈也在”,看着金和尚,点点头:“还有江湖上的几位朋友”,然后冲耿苍怀一抱拳“耿大侠久违”,耿苍怀哼了一声并不接口,他又望向沈放两口,却不识,问道“仁兄谦谦儒雅,美眷如花,小弟惭不识荆,可以请教台甫吗?” 
沈放见他谈吐清雅,也就不肯失了礼数,回了一礼道:“镇江沈放,拙荆荆紫”——他把内人名字也报出来,世间本无此礼,但沈放敬重三娘,便一齐说了出来,袁二公子显然是精于时事的,接口就道:“吴江一词脍人口,小弟久仰了”,沈放知谣言已成,也就懒得辩解。 
吴奇早在旁边低声把往来诸事一一细细跟他说了,他这人别无他长,但观察仔细,袁氏兄弟一向信任的也是他这一点。袁二公子一边听他说,一边轻轻点头,面上含笑,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他着衣素淡,只领口袖口处略添花饰,精工刺绣,淡雅绝伦,衣摆上虽不小心微微溅了些微泥水,但他略不在意,并无爱惜衣履的模样,更见出尘之概了。 
听完吴奇的话,他已顺他所说把屋内诸人扫了一遍,凝目在那少年身上,只见他仍旧在伏案小睡,不由皱了下眉,似也难测其人。一等吴奇说完,他便笑道:“吴兄怎么一直在店外站着,当座都是雅士英雄,咱们更该移步候教才是。”携着吴奇的手便进了店门,那仆人在后面跟着,把一把油伞收了,立在他背后。 
他这一挺进店堂,屋里的气氛便一紧。他见那黑衣少年还在装睡,便微微一笑道:“兄台醒醒,有客来访了。”那少年不理,袁二公子见他趴着的那个油腻的桌上有只青玉酒杯。酒杯太小,只从那少年衣袖下露出一角,他就悬空向那少年的桌子上用食中二指轻扣了扣,那桌上便‘咚咚’有声,袁寒亭笑道:“寒夜客来荼当酒,兄台若没钱买酒,只要一壶荼也可呀。”说着,便向旁边空桌上取了一只杯子,一只酒壶,斟了一杯酒,笑道:“兄台可是醉了?以酒解酒,最是见效,”伸指一弹,酒杯就向少年趴卧处衣袖半掩的杯子碰去,在空中稳稳当当,滴酒未溅,——这手功夫不由叫在座诸人心中喝了一声采。 
那杯子到了桌前,准头却忽偏了些,没有撞在那玉杯上,却撞上了少年的衣袖,杯子一倾,酒就泼在了那少年人的袖上,袁老二脸色微微一动,知是那杯子是受了外力牵引,否则不会倾倒,但那少年分明一动未动,不知是如何发力的,发了力又为何只是把酒杯引倒,反湿了他自家衣袖,是有意藏拙还是怎的?那少年人却像被惊醒了,抬起脸,颊上还有压痕,微微呵欠了一声,看神色适才并非装睡。 
他这一抬脸,旁人只觉一望清新,不觉地就把袁二公子的雍容衬得俗气了。袁老二愣了愣,笑道:“兄弟一向自许才调,今日见了少侠,算才解会邹忌见了城北徐公之叹,——真是倾服不已。” 
那少年却不说话,拿起那个小指大的玉杯,轻轻拂拭,他的衣袖一配这玉杯,更是黑的黑、白的白,赏心悦目中别有一种凛然兀傲。袁二公子也不在意,接着道:“听说适才少侠大好剑术,惊虹驰电,可惜兄弟无福得见,”言下像是恨恨的意思。 
杜焦二老对视一眼,心想:这算是挑战了。屋中人屏息静气,一个名驰江南的袁二公子,一个来自塞外的无名少年,又都这么年轻,不由都要看看这七巧门的暗器高手如何与那少年对战。七巧门在江湖上声名极著,当年七巧娘子入嫁暗器世家唐门不成,因情生怨,自树一帜,晚年更创出奇门暗器“金玉梭”,号称“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极为自许,但可惜少为人见,据说她门下弟子中也只末弟子袁二袁寒亭习得此技。七巧门中武功暗器千变万幻,而那少年的剑术却似删繁就简,这两人相斗,只怕正是江湖中难得一遇的好战。所以不只王木金和尚瞪大了眼,便秦稳、杜焦三人也大怀悬念,耿苍怀也停下杯来。 
没想这回他们却料错了,只见袁二公子回身对吴奇吩咐道:“这些在座的既是这位少侠的朋友,咱们就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说着一指金和尚几个:“这几位江湖上的兄弟,”又指指沈放一桌:“沈只与他娘子,——还有耿大侠”,看了瞎老头一眼“加上这对祖孙俩,让他们走吧,以后一月之内相遇的话,别惹他们的麻烦。” 
吴奇点点头。众人都大吃一惊,没想他会这么大方,卖给这少年如此大一个人情,正不知何意。那袁二公子却冲诸人一抱拳道:“夜黑雨大,诸位明日再上路也好,只是兄弟这里另有一桩小事要办,就不与各位寒喧了。” 
众人方知他这是事先知会众人不要插手之意,却不知他所说的另外之事是何事,定是十分重要,否则不会平白送给众人这么大一份人情的。金和尚喃喃道:“玩什么花样,奶奶的”。那袁二公子却已转向秦稳桌上,淡淡道“秦老爷子,兄弟想把你这趟镖留下。” 

这一句话可大出众人意外,袁二公子居然亲身劫镖,这可算一大新闻。而他的慎重态度也让人吃惊,他开始卖那少年的人情看来也只为不想让他插手此事。这镖中到底压的是什么?杜焦二老对视一眼,心头不由升起好大一团疑云,另外也佩服那袁二公子的气度:难怪传言这位袁二公子极是聪狡,敌情不明之前,他宁可不战,只此一点,在他一个少年得志的高手身上,就足以让人刮目相看了。 
镖局的伙计一时大惊,今晚虽风风雨雨,但他们绝没想到雨点真会落到自己头上。他们一向是守法良民,临安镖局局主龙老爷子在京中也交游广阔,没想竟真有人要动他们的镖货,而且还算得上是官面上的人。 
秦老爷子‘咦’了一声,缓缓站起,抱拳道:“二公子,这是玩笑吗?” 
袁寒亭摇摇头。 
秦稳问:“那可是衙门中的公事吗?” 
袁二公子还是微笑地摇摇头:“这个嘛,也不太能算是公事。” 
秦稳便面色一紧:“那是袁二公子是欺老朽无用了?”他最后几字说得极慢,字与字之间呼吸也放得愈来愈慢,让人越觉得他话中份量之重。‘稳如泰山’这四个字可不是白叫的,那是秦稳三十余年在江湖中闯出的字号,武林中人惜名如命,这袁二如此欺人太甚,也难怪秦稳动怒。座中知道的人听到他说话的气息一变,也就知秦稳已运起了正宗的少林心法,这老人看来已明显准备一战。 
然后、秦老爷子吁了长长一口气,叹道:“二公子,这是我老头子走的最后一趟镖,镖送到后我也就回淮上老家养老了。二公子若没有什么太大的过不去,就放过老头子这一回如何?”这话他一口气说完,然后就变得身定神止,分明已调好内息,到了临战状态。他也是深知袁二为人才会这么做——袁寒亭既然话已出口,他是一个谋定而动的人,这事看来就已势必不能就此罢手了。那袁二公子却一脸镇定,假情地道:“真是老爷子最后一次走镖吗?” 
秦稳点点头。 
那袁二公子叹道:“那真不好意思,叫老爷子收不好蓬了。” 
他一言即出,镖局中众伙计已怒容满面。袁寒亭说动手就动手,身子一晃,就向秦稳欺去,秦稳吐了一口气,一掌就平平实实地递出来,他这一招既出,座中懂行的人不由就叫了一声好!这一招沉稳凝重,更难得的是给双方都留了不小的余地,看来秦稳不到万不得已实在不愿意得罪这个少年得意的袁二公子。却听袁二公子笑道:“秦老爷子,不是小可冒昧,实是若不动手,以秦老的盛名,袁二再怎么说也不会凭白让我拿走,咱们赌一赌如何?” 
秦老爷子沉声道:“赌什么?镖银是别人的,可不是我老朽,老朽做不了主。” 
姜是老的辣,他此言之意无非是凭你袁老二天大本事,地大高手,就算胜了我秦稳,但沾了这镖,天上地下,临安镖局也就跟你耗上了。 
袁老二担心的似乎也就是这个,只听他笑道:“就赌我十招之内可以破了你的‘十擒九稳开碑手’。” 
他这话可大了,座中无人相信,连耿苍怀也一惊,心底不信。他猜以袁寒亭之身手,胜秦稳可能不难,但要在十招之内破去秦稳看家本领,只怕令人难信。 
秦老爷子哼了一声道:“老朽那点陈芝麻烂谷子,自然不在袁二公子眼里了。” 
袁二手下不停,依旧笑道:“秦老爷子,你赌是不赌?十招要是嫌太长的话,咱们以六招为限如何?六招之内,我若破不了你的‘十擒九稳开碑手’,我袁二转身就走,从此不历江湖;可是若是我侥幸得手了,秦老爷子你就不能再管这趟镖的事,带着你的伙计走。” 
秦稳一口气往上冲,他生平最服的人就是‘临安镖局’的局主龙在放,可龙在放也不敢小觑他这苦练三十年的‘十拿九稳开碑手’,连他当年在少林的师傅也不敢说这句话,凭什么这小子……秦老爷子心中一怒,当场应道:“好,老朽倒要看看袁公子的手段,只是,以袁公子的清誉,想来不会食言而肥吧?” 
他也是不想和袁二彻底闹翻,思量借着他这自大之机给他点历害瞧瞧,绕过今日这场麻烦,而且他也实在无胜过这个七巧门弟子的把握。袁老二一点头,道:“一言既出” 
秦稳当即道:“驷马难追!” 
说着秦老爷子一直身子,满头花白忽一竖而后垂,甚是威猛。他身子一退,左掌划方,右掌行圆,左掌就虚,右掌就实,双脚不丁不八,就行了个“五福团寿”的开场式。——这‘十擒九稳开碑手’原是秦稳三十年的心血,脱胎自少林的‘伏虎拳’、鹰鹤双博门的‘擒拿九手’和 
                  山西程九的‘大开碑’。前者传自是他师门,后者则学自他的两个朋友,苦心孤诣,这三十年来就没放下过。龙在放龙老爷子曾看过他的全套家式,三十年前对之是一言不发,而后批评越来越激烈,但秦稳知道那是因为这套招式越来越管用了,所以使出来也就越来越险,龙在放就是为这个才会做为一个朋友对他独创的这套招式指点的严苛——是怕秦稳一不小心折在他自己自创的招式下。直到十年前,龙在放最后一次看到他的招术时,才说了这么句话:“唉,我也没话好说了,不过、老稳,你这套招式不妥之处仍多,还是难以传之后世的。” 
秦稳却一笑道:“放哥,我也知道。我比不上你们武学名家,一套招式会想到传诸后世,攻守避让面面俱全,这只是一套最适合我的招式,不是最完满,所能达到的威力也比‘伏虎拳’、‘擒拿九手’与老程家的‘大开碑’所能达到的差上很多,但它在我手里使来,却能发挥我全部的潜力,而那三套功夫却不能。” 
龙老爷子听了这句话后整整思考了三天,这句话一时也在武林中成为名言,好多明师就以此意改变了对弟子的传授之道。——秦稳这时虽怒不燥,他的第一招就是‘鹰舞长碑’,章法严谨,耿苍怀舒了一口气,似是确定秦稳这么稳重的打法袁二不可能六招以内破了它。 
却见袁二的还手也颇精采,左手如钩,右手如喙,使的是江西言家的‘捉蚓式’,这招数极为少见,足可见出他所学之博,杜淮山一声轻叹,既是叹这袁二果然不凡,又象是叹他这一招虽高明但还不见得就能把人惊倒之感。 
以下秦稳的‘开碑’,‘碎碑’二式接连而来,袁二应之以‘大垂帘’‘小垂帘’,这却是台州海阁的工夫了。三招已过,袁老二并未占得上风,众人都奇他凭什么说六招就能破了秦稳的开碑手。却见秦稳似乎也放了心,第四式‘杨令撞碑’稳稳击出,袁二公子左手轻拂,右手低挽,竟使出了一招软绵绵的‘分花拂柳’。若是他是女子,气力不足,要用这四两拨千斤之法倒也不奇,但他一个男人用此下策却未免出奇,分明是一招败招。众人一楞,却见秦稳也一楞,击出的左手到了袁二胸口却被他拂腕一带。他本可以加力较力,秦稳却没那么做,由他带了开去,接着反是袁二先出了招,他使的是一招‘穿花蛱蝶’,这一式姿式曼妙,但虽说好看,用在这里却未免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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