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by尚云七-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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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这麽简单,你没说完。”我盯著他问。我和临风从小就和别人打架,他有几量重我是知道的,就算人再多,也不可能到送医院的地步。而且能让小青这麽愧疚对我低头,足已说明临风伤得多严重!
“……他为了保护我被弄伤了眼睛,流了好多血,我也不知道现在怎麽样。”小青哭了,第一次看见他哭,我应该是有感觉的,可我只觉得麻木,好似从他眼里流出来的不是眼泪,而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东西。
“你们谁是临风的家属?”医生走过来问。
“我!”我一步跨到跟前。
“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但由於双眼角膜破碎的太严重,我们无法修复。”
“什麽意思?”我瞪大眼小心翼翼地问,总觉得自己听到的不是真的。
“他将失明,除非有人捐献角膜。”医生说完就淡漠地从我身边走过。
那一刻,我的世界一片空白,听不见任何声音。我靠在墙上一点点滑下,感受身後那片冰冷,传递到我心里的冰冷。
不该这样,这种事怎麽可以发生在临风身上……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看遍世界的风景,他说要把所有美丽的景致记在脑子里。他甚至来不及回到据说是他家乡的地方……
为什麽……为什麽会发生这麽不幸的事……
5
“临风……”我知道他醒著,但他从知道自己失明後就不曾再说过一句话。
“你说话,别这样,我害怕……”守在一旁小青也道。
“会好的,我们已经申请了角膜移植,只要有人捐献,你马上就可以复明。”尽管我知道这有多渺茫,但我已经不能忍受他继续消沈下去,看著以前意气风发的他如此颓废,我真恨不得失明的是自己!
他还是选择沈默,似乎连灵魂都沈寂了。
“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冒著大雨爬到院子里的树上探险,一道雷劈在旁边的一棵树上,我们吓坏了,我不小心跌到地上,因为骨折住了一个月的院,而你也发了一星期的烧。从此,我讨厌医院,你害怕打雷。”我握住他的手悄声讲道。
“……你说不记得了。”三天来他第一次开口。
“我记得,只要是你的事我都记得,只是你因为发烧把这件事忘了,所以我才觉得说不说都无所谓。”抱歉,又对你说谎,那次我不是被吓得掉下树,而是因为你害怕,所以……没有抓紧我,松了手。
“那现在为什麽说?”
“我不说,你会理我吗?”
“……言笑……”
“我知道,知道你不能接受,因为你还有很多抱负没有实现,你还有很多梦想没有完成,你还不到三十岁,你大好的光阴才刚刚开始,你不甘心。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不能这样委靡下去,你要振作!我们需要你!”
“需要一个瞎子?”
啪!清脆的声音回响在病房里。
这一掌印在临风的脸上,也印在我的心里。
“学长!”
“既然你这麽想,我也没什麽好说的了。我订的机票就是今天,我不会再回来。”说完我站起身。
我一步步慢慢走到门口,我在等,等他挽留我,只要一句话,无论他如何自暴自弃,我也不会离弃他。
我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时,他还不肯出声,我知道自己输了,输给他的自尊。也知道他这一辈子可能再也无法站起来。
我闭上眼打开门快步走出去,在走廊上跑起来。像想把心里的痛也丢开一样飞快。
“言笑!”
我听到他喊我,但已经晚了,为什麽这麽熟悉的声音却这麽陌生。
“临风!”小青也喊道。但他喊的不是我。
“别走!言笑!别走!”听到後面有跌跌撞撞的声音,我忍不住回头。
结果,我看到临风跑出来追我,他看不见啊!而这样的他竟然不顾一切的在走廊上奔跑著,在他的身後一片狼籍,而他也不知是第几次从地上爬起来,接著又被绊倒,再爬起来。只十几米的距离,他的身上已是伤痕累累,连英俊的脸上也不可避免地多了一道血痕。
“言笑!你在哪?别走,我不是想要你离开!你听见没有?言笑,你回来!别离开我!”似乎以为追不上我了,他跪在地上悔恨地抱住头,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低吼著。
“你还需要我?”我走回他的身边蹲下把手放到他的背上。
“言笑!”他猛的抱住我,用把我揉进他身体里的力道。“别走,留下来。”
“你还需要我?”我又问一遍,我想确定他是真是需要我,而不是……别人。
“当然需要!”他焦急地吼道。“你刚才为什麽走那麽快?我看不见……叫我怎麽追。”说这句话时,他几乎是带著委屈。
“对不起……我不走了,不走了。”心底已经破碎的东西因为他的这句话慢慢的愈合。我知道自己再一次沦陷。“我替你把想做的事做完,我帮你把梦想实现,我做你的眼睛。”我已顾不上其它,只知道现在的自己莫名的幸福著。我只想抓住它,哪怕只是多一刻也好。
“……说定了?”脆弱的人最容易患得患失,他也不例外。
“说定了,我答应你的事什麽时候反悔过。”我抚著他的脸笑道。
一星期後
“学长,我们可以谈谈吗?”小青站在病房外,一副等候多时的样子。
“好。”我知道这一天早晚要来,只是没想到这麽快。
天上的云很厚,黑压压的积在头顶上,看样子要下雨。我和他走到人很少的花园。
“我知道你喜欢临风,临风对你也非无情,但他爱的人始终是我,你又何苦夹在我们中间。”小青学不会拐弯抹角,向来都是开门见山。
“他需要我。”只要他还需要我,我就不会离开。
“那是暂时的。他身心受创,当然需要一个即熟悉又信得过的人在身边,你是不二人选。但他已走出阴影,剩下的就是找回自信,重新站起来,凭他的毅力是指日可待。到那时,你还以什麽名义待在他身边?兄弟吗?谁信?你、我、还是他?”以前没发现,小青有一张利嘴。
“那你是凭什麽对我说这些?”我看向他,漠然的眼里看不见情绪。
“我爱他。我爱上他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麽搬到他家去?”小青一副“这还不够吗?”的表情看我。
光你爱他是不够,但是他也爱你的话就足够了。我输就输在这一点。
我和他相处二十多年,他都没能爱上我,更何况是小青也爱他的现在。我简直没有翻身的机会。
其实潜意识里,我一直都知道只能当他身後的影子。在他身後成长,在他身後死去,就是我的宿命。但是那天,临风用那麽激烈的行动表达对我的不舍,就像失去一件十分珍惜的东西的孩子,即使知道他是因为不安而这麽做,我也无法拒绝他,确切地说,我无法拒绝他的每一个要求。
“换药的时间到了,我要去看看他。”我转过身,逃走了……
小青在我身後没有急著要答案,而是近乎冷静地看著我。正是这样,我才更狼狈。因为他知道,他赢了。
6
“怎麽出去这麽久?”刚进屋便听见临风不满的抱怨。
“遇上个熟人。”临风,我可不可以把你的行为解释为依赖?
“你不在我怎麽换药。”屋里还站著个护士,显然是来换药却被他制止了。也许因为失明的关系,他对谁都变得不信任,但这不包括我和小青。
“我这不回来了。”我走上前帮护士把药换好。
临风,有时我会自私的希望你的伤别好,这样我就可以永远待在你身边。一旦你的伤痊愈了,我要如何留在你和小青中间?
“其实有时候,我真的非常希望可以再看见东西。”临风打破沈默说道。
“怎麽突然这麽说?”我知道他不是喜欢幻想的人,他一向都是脚踏实地,做十分算一分。既然已经接受了事实,又何出此言。
“我还想看一个人,没见到他,我不甘心。”临风说这句话时带著渴望的神情。我呆住了,从小到大,我首次见到他有如此向往的表情。
“……你真的那麽……想见他?”
“想,很想。他是我的天使。”临风好像回忆到了什麽幸福的笑了。
“……是……小青?”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算是吧。”
我好像听到什麽破碎的声音,我是不是应该哭?因为我输得如此彻底。可我的双眼像干了一样,什麽都挤不出来,连泪也没有一滴……
“今天白天的时候,我看见从厚重的云层中射出几道耀眼的光线,带著七彩的斑斓照射在窗外花园的花草上,像赐予这个世界无穷的生命力。是种冲破黑暗的明亮,有著神话的味道,那画面太美了,我被如此震撼的景致感动著。我想这是我这一生中见过最美的画面。
那时我就明白不应该是这样,你必须好起来,你必须看见东西,因为还有比这更美的景色等著你,你不应该被一双眼睛困在一方土地上。
现在,有人为你捐献了角膜。风,你这只雄鹰又可以按自己的意愿自由飞翔了。有一天,当你想起我的时候,希望你可以替我多看看这个美丽的世界。”我坐在临风的床边握著他的手说话,一点也不担心他会醒来。因为明天是他动手术的日子,为了好好休息,他特意吃了安眠药。
“可以走了吗?”雷欧站在房门口轻声问。
我点点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最後一遍俯视临风的样子,然後在他的唇间印下一吻。“再见了。”我的爱。
“你要考虑清楚。”雷欧还没有死心的劝道。
“还需要考虑吗?”都到了这个份儿上,我不认为还有什麽好考虑的。
“你的付出应该让他知道。”
“在这一点上我和临风是一样的,如果得不到他的爱,我也不希望有一天他为了感激而留在我的身边。虽然爱他就应该让他幸福这句话带点可笑的伟大,但我是真的希望他可以比我幸福。”我和雷欧并肩走在走廊上,轻轻的回响也映在我的心里。
“……我这个做朋友的竟然帮不了你。”雷欧自责地皱著眉,竟然带著哭腔。
“做好手术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我停下来看著他。
“我知道,我不会让你失望。”雷欧重重地叹口气。
“如果你这个国际知名的眼科专家连这个小手术都做不好,也太丢人了。”我忍不住揶揄。
“都什麽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这个!”雷欧气恼地看了我一眼。
“难道要痛哭流涕?”我轻笑著走出医院,来到星夜中的花园。
“言笑……”
“嗯?”
“你是我见过最愚蠢的人,简直是个疯子。”
“……多谢夸奖。”疯了好,疯了就不会受到伤害。
“你让我说你什麽好!我要怎麽才能救你!”雷欧扳过我的肩,与我面对面。“为什麽?!他根本就不值得!他不配!”
“值不值,配不配都是对我而言,我希望自己可以成全他,无论是苦是悲我都愿意往下咽。”雷欧,我知道你的心,可惜我连自己的心都不完整了,又怎麽填补你的空洞。
“我想救你!我不想看你傻下去!放弃好不好?”雷欧猛地抱住我。
好温暖的怀抱,可是跟我所爱的温度不一样。“……不。”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我不做了!不做了!你去找别人!”雷欧突然想疯了似的低喉。
“拜托,我只能找你,现在我信任的人只有你了,连你也要辜负我的期望?”我抱紧他,在他耳边轻声低问。
“……你真的好残忍……”他屈服了,尽管不情愿,尽管心痛,但他终究答应了。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临风,我能给你的都给了,从此我们各奔东西,永不相见了。
7
我喜欢拿把椅子在太阳下听音乐,感受照在身上的阳光,这种惬意是我以前从未体会的。远离了喧嚣的都市,在偏远的地方定居下来是我不曾想过的,但现在我已将它实现。
“言笑又出来晒太阳了。”住在旁边的孙婆婆走过,爽朗的跟我打招呼。
“是啊,今天太阳真好。”我笑著回道。
“这几天都在下雨,好不容易才放晴。”对面的一位大爷搭话。
“我都要发霉了。”我忍不住自嘲著。
“要是言笑发了霉,村子里要有多少姑娘哭死啊!”李婆婆打趣道。
“婆婆可别逗我了。”
“怎麽是逗你!别看你……”李婆婆的话没说完,她的儿子跑来说家里有事要她回去看看,她赶忙打了声招呼随儿子回家了。
耳根暂时清静不少,我也乐得自在。
来到这里一年有余,这里的人都很和善,我和他们相处起来也很轻松。
“……谁在那里?”我明明听见脚步声,怎麽不见有人说话?
我被抱住了,狠狠地抱住。虽然意外,但我只是僵了一下。因为……我太熟悉这个体温和气味了,就算我死了,也记得这是谁的温度。
“终於……找到你了。”他在哭,从未听过他如此悲痛的哭泣,像把他撕两半儿一样的痛苦传递给我,让我觉得眼睛湿润起来。
“如果我知道角膜是从你身上硬生生拿下来的,就算让我瞎一辈子,我也不要!他们怎麽能下得去手!这是犯法!”他颤抖著喊道。
“我对雷欧说,要麽取我一双角膜,要麽取我一条性命。”如果我死了,就没有人说不人道了。
“你这个傻瓜!全世界再也找不到的大傻瓜!你怎麽傻到这种地步!”他冲我喉道。
“这算恭维吗?”毕竟我是世界之最了。
“你真的想从我生命中彻底消失?”我能感觉到他火热的视线,直直的射进我的灵魂。
“不是想,如果雷欧能保守秘密,我已经从你生命中消失了。”这是幸还是不幸?
“你怎麽舍得!”
“难道要我夹在你和小青中间才算不舍?”我反问。心里感到阵阵委屈。
“那现在你还想从我身边走开吗?”
“……”临风啊,你想听到什麽样的答案?
“你先听我讲个故事再回答不迟。十六岁那年,我在树阴下睡觉,睡梦间被一个人吻了,记得那是一个柔软得像棉花一样的吻,给了我一种前所未有的单纯幸福,好像,从我生下来开始,就在等待这样一个吻。可惜,我不知道他是谁,我没能找到我的天使。後来遇到小青,他的吻跟那个人的很像,於是我把小青当作他,很可笑是不是?我竟然爱上一个吻。
然後在手术的前一夜,我重新找到了那个天使,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