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逢君殇流年+番外 作者:玖珘(晋江2012-10-04完结)-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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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捋了捋鬓发,恍若未闻,自顾进了厨房,喃喃道:“我的女儿喜欢吃白糖糕,娘这就给你蒸,回来正好热热的,可口着呢。”
厨房是女人的天地,在这小小的灶间,想必有无数母女俩的回忆吧。这一刻,我有点羡慕死去的筱箴,她在最美的年华死去,却有人惦念着她的一生,而我,纵使即刻将死,怕也无人怜我
。
爹也进了厨房,伴随着爹敲击烟嘴的声音,厨房里响起了低低的絮叨声。
“我们的女儿,怎会自戕呢,定是胡说的。她那样乐观爱笑,初搬到这里时,还宽慰我们,得受多大的折磨,才会舍得抛弃我们呀。”
我心痛如绞,为了素未谋面的筱箴,为了伤心如斯的爹娘,更为自己从未有过的孤独感。
遗世而独立,原是这等苦涩滋味。我只是个外人,是个承欢膝下的感情寄托,终究连半个女儿也不曾是。
灶间传来凄绝的哭号声。我疲惫地立于午后的日光中,心绪纷繁,我自始至终皆是一个人,融不进一个家庭的悲伤。
只是心里有个小小的角落,隐隐记得,我曾与一家人,共同经历天伦的悲伤,他们与我分担苦痛,彼此依偎。
我直直奔出家里,夜色已十分浓重。只是今夜一丝星光也无,黑夜浓重的仿佛能把人吞噬,明明恰如深渊,为何要悬凌在我头上,生生长出一股吸引力,让人头痛欲裂。
村口张着大红榜,上面赫然写着征兵,江东要充实陆路军队,三丁抽一。
我冷哼一声,我家不正是三口之家,爹爹年迈,征兵岂非催命!吴侯,你自我放逐般连年征战作甚?江东偏安一隅,宁和得让人忘忧,非穷兵黩武之地,你娶房娇妻,生个孩子,仿寻常百姓过生活,如何不好?
当真是祸不单行,祸不单行!我该如何应对,现在家里哀气冲天,征兵一事,岂非要我们分崩离析。
我席地而坐,急躁之下,以头抵柱,有一下没一下地撞击着。人说盼星星盼月亮,今日一样也没有,能靠的只有自己罢了。
☆、缘定
天蒙蒙亮,我回屋安顿了父母,先未提征兵一事,启程去陆家。
细雨迷离,仿佛哀思,笼罩地人无可遁形。我喉口酸酸的,生生要淌下泪来,但心里不断告诫自己不能哭泣,家里全靠自己了,陆家地位显赫,定能救我家于险境。
绣鞋陷进了泥里,又被我使力拔出,一路上走的甚是吃力狼狈,待我走到陆家门口,被门童拦住,已是无可厚非,毕竟这蓬头垢面的模样,怎会是陆议的未婚妻。
尔后,我被陆议的祖父请进了家里,老人家甚至和气,解释说陆议在将军府议事,已派人去请回了,还吩咐了人为我准备干净衣裳,丝毫没有门第等级之见,倒令我颇为歉疚。
陆家家教甚严,门庭朴素,所用之物皆是祖辈相传,古老半旧,隐着大浪淘沙的涵养之气,非寻常富贵人家能比肩。只是富贵于我如烟云,我目光里灼灼的焦急之色,似是要溢出来一般。
热水氤氲出芳香之气,我勉强暂作歇息,深思着要对陆议说的话。沐浴后,我欲换上全新的装束,虽是陆家人准备的寻常的棉布衣,但做工考究,碧色的衫子,绣着朵朵黄色迎春花,迎风摇曳,栩栩如生。裁剪亦是贴身讲究的,我见镜中之人仪态明秀,纤侬得度,平添了几分自信,只求今日之事务必办妥。
由于中午只在路上啃了几个薄饼充饥,申时我已饥肠辘辘,胃凉凉的,很不好受,这时若有一杯热茶,就好了。
我沿着长廊步行,原木搭建的顶棚,细密无缝,虽年代久远,却丝毫未见腐坏,想必是上等的老杉木,以油脂覆面,才能得此精良亦古朴的效果。雨,绵弱无力地下着,如一张细密的网,将人笼的无可遁形,我不觉加快了脚步,路上风景虽好,但乱花渐欲迷人眼,不可忘了来意。
我本以为雨丝蒸腾的庭院氤氲,进屋以后才知,焚香煮茶的居所,才是真正的氤氲袅袅,宛如仙境。
“好孩子,过来,帮爷爷沏壶茶。”
如此亲昵的话语,令我的心神有刹那的一丝游离。“南柯一梦”,氤氲的水汽掠过我的眼前,湿漉漉的,浮现出壁上挂着的这四个大字,我豁然回神,带着一丝恍若隔世的笑意,徐徐走到了老人家身边。
前世今生,譬如南柯一梦。如此苍劲的书法,写出的却是如此飘渺虚幻的字意。
我跪坐在一旁,被水汽拥得面颊温热起来,心绪也逐渐平和。烫壶、置茶、温杯、高冲、低泡、分茶、敬茶、闻香、品茶,他器皿摆置地规矩,我做起来也得心应手,手随心动,一丝杂念也没有。
茶道能平和心灵,我想,我已融入其中。
我自得其乐,爷爷的脸色也由惊奇变为了欣赏,怡然地打开窗子,观屋外池水被水车卷起、摔下
,激荡起一片清凉自在气息。
“筱箴,自是懂得这些的,爷爷考她做什么?”我抬眼看去,陆议负手玉立,款款来到我的身侧。
他的肩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怕是在廊下站得久了。我恐水汽沁入肌理,遂拾起绢帕,轻掸了掸他的双肩,
“筱箴是个端雅庄静的姑娘,难得有这段缘分,陆某真该多谢苍天的庇佑,成全我孙儿的好姻缘”,此幕落在爷爷眼里,不甚恩爱。他放下窗舷,眼里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执起我的手,“筱箴可愿意留在陆家?”
我的背脊阵阵发凉,我仅是随心而动烹茶,茶艺却是连陆爷爷都赞叹,我的身上蕴藏的秘密,恐怕不走进陆家这样的大家族,是永远解不开了。既然我已被陆家认定,不妨就顺水推舟,先解了征兵的燃眉之急,再慢慢探访自己的过去。我涩涩地开口,带着女儿家独有的娇憨矜持道:“但凭爷爷做主。”
自此,我辞别了爹娘,住进了陆家,许家只余二老,自可免了征兵之事,而陆家乃世家大族,自有一百个理由免于征兵,此事暂且两全其美。只是我对陆议的内疚一日胜过一日,再难自拔,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对他好,帮助他,在爷爷眼里,我们恩爱如斯,而陆议心里怕是明白的,只是不说罢了。
爷爷待我甚好,每日邀我弹琴品茶,而陆议则在一旁诵读理事,任何风雅之事都不得参与。我只得感叹,爷爷这偏心,也太明显了。
“我暗地里瞧着,近日你总是不待见我,可是因为爷爷恼了你?”我拿骨扇上的流苏戏拨着陆议的脸颊,见他微皱着眉,欲挠却挠不着的模样,只觉好笑。平日见惯了他的完美风姿,原来孩子气的一面如此可人。
他见我问的随意,噗嗤一笑,抢过我的骨扇遮着太阳,道:“我终日在吴侯处当差,还是少沾女色为妙。”
我不以为然道:“吴侯才新娶了夫人,是袁术的女儿,全江东何人不知?吴侯自己新婚燕尔,怎倒是不让属下与女子亲近了?分明借口!” 陆议似是来了劲,坐直了身子,掬一捧池水醒了面,道:“袁夫人虽尊贵,吴侯还不是一月后又纳了王夫人。可怜两位夫人入府,连一场像样的婚礼都没办。”
我心里苏苏麻麻的,隐隐觉得太阳穴涨得生疼,生生要落下泪来,“也许,一下娶两个的原因,是因为,两个都不是他真心喜欢的。两个皆宠,正因两个都不爱,任凭她们彼此猜度,也夺不来的,唯有真心。”
“平日觉得你对男子三妻四妾反感,今日怎倒是对吴侯刮目相看?”
我对自己的反常也大感吃惊,微微平复了情绪,理性道:“反正他非我夫君,娶再多与我何干?我只是妄自揣测罢了,娶袁夫人莫
约是政治因素,新纳的王夫人呢,是用来制约袁夫人了。娶一个是娶,一双也是娶,既然没有真正的心爱之人,这种行为自伤大于伤人罢了。”
陆议觉得我越说越真切,眼角已有了哀愁,半是玩笑半是安慰道:“你倒是与吴侯心意相通,要不我们的订婚礼便请上吴侯,他放任了自己的两场婚礼,也该正儿八经地灌他两杯。”
“那吴侯婚姻不幸,见你定下金玉良缘,岂会难为你?”
“自然不会,吴侯公私分明。”
我拍手大笑起来,用骨扇掀起池水,泼到陆议身上,嬉笑道:“刚才还说少沾女色为妙,现在又说让吴侯来,分明借口!还不快说,近日为何不理我?”
陆议被清泠泠的池水润湿了眉睫,眼里含了一丝清冷,只是很薄,一瞬即逝,“我在吴侯处当差,知道了三丁抽一之事,联想起你来我家的时日,你答应嫁我,莫约是这个原因罢。”
他竟是这般敏锐,如我所想,早已猜出一切。我的欺骗对他陆家大公子而言,无疑是侮辱,他却包容我至今。我的心本来已不再完整,如今像是被人生生破开,曝露在阳光之下。我内心焦灼的厉害,举着骨扇频频摇晃,他的手冰凉凉的,一把握住我灼热的腕骨,我下意识的呲一声,抽开,他却是越握越紧,似在求一个解释,哪怕我骗他也好。
我沉吸了一口气,放眼陆家的整个庭院,大隐隐于市,却能享受鸟语花香,我气息平缓,眼睛直直看着他道:“你是陆家大公子,居住在这般华美奢侈的府邸,我愿意嫁你,你还需要别的原因?只这一个便足矣。”
这般□裸的借口,是我能在短时间想出的,最具说服力的理由,势利的我,总比欺骗他的我,要好得多,我只是不想伤了他的一片真心。
他握住我腕骨的手慢慢放松,我心下一痛,终归是伤了他。五指忽然被死死缠住,陆议,他与我十指相扣,牢地密不可分,“我就知道,你是在乎我的。”
我已然明白他的意思,他觉得我愿意骗他,便是在心底里已然有了他的位置。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愿意费些思量,只为他的快乐,也许,我的心,开始为他而动了,所以,对于与他的婚事,我做不到一口拒绝。
☆、抢亲
七夕鹊桥会,我的订婚礼亦选在这一天,江东所有的名门望族,皆携带妻儿来到陆家,参加陆议与我的订婚宴。陆家的号召力之大,可见一斑。一时之间,我这个来自山坳,与刺客有千丝万缕的许家姑娘,也在人云亦云中甚嚣尘上。
我内穿一套纯白华服,自衣襟至裙尾,皆交织月白色祥云图腾,外罩品红嵌金纱衣,缀满了小而浑圆的珍珠,以暗红的琥珀小花瓣镶嵌珍珠,技艺巧夺天工,更衬得珍珠华美不可方物。这衣服低调而华贵,隐隐昭示了现今陆家的地位,根深蒂固,内有乾坤。
外界的传言,我也听过一二,只是实在反差巨大,可见杜撰之人的功力之深。东街的流言是,我在野地里使出了浑身的媚劲勾引陆议,先上船后补票,于是我就成了不知廉耻的狐狸精。西街的坊间传言是,我的善良淳朴打动了陆公子,他排除了家族重重反对力量,终于和我在一起,这是典型的灰姑娘嘛。南市的流言是,陆公子见惯了大家闺秀,一日兴起,看上了我这个乡野女子,在我的死缠烂打之下无奈迎娶,纳妾只是迟早之事。置于北边嘛,自然是没有传言啦,因为北边是长江,唯有奔腾不息的江水,最是轰鸣,也最是宁和。
青玉耳坠是盈盈欲坠的水珠模样,光华流转,仿佛能沁出水来,只见两道光华在我腮边流转,澄明婉转,宛如天外之物,这是陆家家传之物,历代长媳方可获得,足可见爷爷对我的垂爱。
一切收拾完毕,已至掌灯时分,我默默玉立良久,借着月华的光辉,终将一颗空明的心魄,注入花一样的热情。
擦了七层粉黛的脸,难免笑起来僵硬,陆议携着我往来于宴席间,珠光宝气,觥筹交错,带给我一丝恍如隔世的熏染。窗外月华正好,泽披大地,带着银白色的冷意,让人只想与心爱之人相拥取暖。
陆议的手是一贯的温热,今日为我挡的酒过多,恐怕早已超出极限,脸颊绯红,眼神与我相对时,才敢流露出一丝涣散。
“陆郎喝多了吧。”我笑嗔着说,为他解围,示意各路宾客别再故意灌他酒。
他的目光一下子清朗了不少,朗声对宾客道:“不便多喝了,留待来日吧。”
众人嘶叫着陆议听从我的话,一时气氛高涨。趁着人声鼎沸,耳边袭来一阵温热的气息,陆议轻贴着我的鬓发,道:“我喜欢你刚才唤我陆郎,只愿你永远这样唤我。”
我的脸上泛起一片潮红,羞着耷拉下脑袋。
一个小厮在他耳边低诉了几句,事态甚是紧急的模样。我猜测可能有重要人物将至,只是陆议这状况,连绕出这重重宾客都难,谈何离场迎客呢。若被缠住重喝一轮,可真是折煞了。
我以更衣为由,将陆议扶到
花园吹风,一边早已备下浓茶。
我瞧他一时半会儿清醒不了,心想着代他去迎接一下客人也是应当的,我素来不胆怯,今日莽撞一回又如何,毕竟他是为了我,才喝了这些许酒的。
轻理云鬓,将金步摇微微扶正,镜中之人华贵端庄,肤光胜雪。我怀着一抹自信的笑意,穿梭于富丽堂皇的红尘灯火间,数月光景,我已不再是那个来自山坳的乡野女子,或许,我从未是过!
我静立于百年黄梨木铸造的府门口,被一众小厮拥簇着,品红的薄衫因着烛火的关系,显得愈发雍容华贵。四下静的出奇,连风过蔷薇花丛的窸窣声都依稀可闻。我只知即将到来的是鲁子敬,吴侯的亲信,明明素昧平生之人,不知为何听闻此人,后脖颈接连泛起细密的疙瘩,仿佛心被冰凉的水浇透了一般。
我愈发端肃,想着心事,等着来人。
只见一人一骑,破开茫茫月色,驰向红尘灯火。我莞尔一笑,好生低调的人!
小厮牵马的当口,我上前迎客。月色下,我只能看清他亮洁的额头,儒雅的蓄须,但只消这两样,就使我对这初见的客人充满亲切之感。
将他迎进大门,一路随行,他时而看我的侧面,时而看我的背影,只因看不清我的正面,眼睛便是一刻也未曾离开。
我深感不悦,猝然止步,回身道:“鲁大人,小女子名唤许筱箴,是陆议的未婚妻,初次见面,不甚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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