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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十里烟笼 作者:炎炎之夏(晋江2012-7-18完结)-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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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上饭菜糕点已备,张小灵一看,皆是以各色鲜花入菜或做点缀,很是精美。待王妃净了手,众人也跟着净了。此时前方桌上有人起身恭谨道:“今日良辰齐聚,百花入口,恩谢娘娘赐宴,娘娘千秋芳华。”众人遂起身附和。王妃笑道:“同饮此杯。”众人待她先饮后,自饮而坐。张小灵抿了一口,觉得清香甘甜,不觉一口而干,通身畅快。
  
  这光景甚好,想不到离去前遇此乐事。既如此不如畅快一番,也不枉来此一遭。张小灵如此一想,便静心欣赏起来。只听得围屏外乐声渐起,鼻息中花香四溢,眼前繁华着锦。席间又有那献媚之人,或弹或唱;亦有自诩之流,赋诗联句,更添几分雅趣。竟突然想起一句来,俗是俗了些,倒也应景: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良辰美景奈何天。
  
  一时有爱热闹的提议占花名儿,见王妃无异议,便命人拿来一鎏金签筒,里面装着翡翠花名签子。一人又从一鎏金盒里取过翡翠骰子来,摇了一摇,揭开一看,是七点,便自身旁数去,数至玉姑娘。见她面上清淡,拂袖将签筒一摇,随手擎出一根,旁人皆凑脸看去,只见签上画着一支杜宇,即杜鹃花,题着“不如归去”四字,下面又镌着小字,是一句诗:“不摇香已乱。”注云,自斟一杯,幽怀独饮。众人却笑说,不准不准,玉姑娘这般清净之人,怎会羁绊至此。说完便叫下家另掷。那玉姑娘却默默斟了一杯,浅酌起来,不再言语。张小灵心下一沉,不免也有些伤怀。也不知他们掷了几手,心境已不再,徒觉聒噪。
  
  正估摸着时辰,琢磨着何时散场。不想众人却齐刷刷的看向自己。“桃姑娘,轮到你了。”旁人略推了推她,便有人拿了签筒来。她方缓过神来,顺手取了支离自己最近的签,也不细看,只递予旁人。那人一笑,翻过一看,见签上画着一支芍药,题着“蓬莱仙灵”四字,下面写着一句诗:“但问云心自在无。”注云,此为花相,万艳同芳,在席者共贺一杯。
  
  只听席上众人倒吸一口冷气,气氛倏地降至冰点,更有甚者或讥笑几声。张小灵也不禁吃惊,怎么就不偏不倚的抽中此签。是哪个没眼色的,当着王妃的面也不先将此类签子撤去,真真是在害我。
  




☆、玉人从天降

  张小灵心里唯有一个念头,这节骨眼上万不可横生枝节。
  
  偷偷看了眼稍远处的王妃,见她闭目斜倚,似有醉意。张小灵心想,不管她听没听见,先稳住身边众人再说。这妒气快把自己熏死了。便立马起身,端起身前的杯盏,敛色郑重道:“闺帏戏玩,姐姐们不可当真。妹妹惶恐之至,自罚一杯。扫兴之处,烦请姐姐们多担待些才好。”说完,便要一饮而尽,众人见她如此,虽心有不甘,也再找不出个由头。
  
  却听人群中一人冷笑道:“这可当不起,你即有花相之名,岂是我辈承受得起的,在座的只怕都要贺你一杯才罢。”她故意把花相二字说得极重,眼睛又瞄向王妃,言外之意众人自然领会。张小灵听这满口酸气,心里哀叹,怪不得说女子难养,小小年龄已深得妒妇精髓,真真可惜又可恨。
  
  众人见此一概做冷眼旁观状。一人却接口道,语调煞是清冷:“青儿,一句戏言何须如此。即为佳节,寻乐为上。若都较真,岂不败兴。”张小灵循声向玉姑娘会意一笑。那青儿却并不罢休,纠缠道:“玉姐姐你这么想,她可未必。”续又讥笑道:“我瞧她,只怕早当自己是什么蓬莱仙灵了。若不然干甚么非要一直罩个面纱,这副样子做给谁看。”
  
  张小灵正想严词辩解,却被玉姑娘悄悄挡住。玉姑娘走向青儿,正想好言规劝,不想却被一人言语截住,只听那人尖声刻薄道:“这位姑娘怎生糊涂,她这副样子能做给谁看。自然不是你我了。”声音从王妃身旁传来。张小灵认得她的声音,不是那杀千刀的李嬷嬷是谁。
  
  这李嬷嬷原是王妃奶娘,随嫁一同进了府。因受主子器重,行事言语颇有些仗势。今日本没她什么事,因见夜里起风,便亲自来给主子添衣。不想被她听到。她素来喜欢嚼舌根,又最看不惯张小灵,仗着有王妃撑腰越发大胆,竟当着主子的面,言语大噪起来。
  
  众人一听此言,都转身看向她,静待下文。不料王妃却突然睁了眼,视线略过众人,似寒光一扫,顿时皆恭谨肃立。只听她开口,却是对李嬷嬷的斥责:“嬷嬷的话,太多了。”吓得李嬷嬷咚得跪倒在地。又抬眼看向众人,正色道:“何苦非要找些不痛快。若一味吵闹,倒是我的不是了,便不该将你们叫来。”末了叹息一句:“可惜了这百花之宴,白白糟蹋了。”起身摆驾,没走几步却想起一事,突然停住,冷言道:“在我面前,你那套功夫就省了罢。”张小灵全身一颤,拳头紧握。心道,沉住气,沉住气,小不忍乱大谋。
  
  “怎么我一来便散了,是躲我吗?”,不想王爷突然从山间的石径中拾阶走出,笑语道:“看来我是讨不到酒喝了。”众人先是一怔,又被他几句话逗乐,气氛顿时轻松起来。众人随着王妃上前见礼,一个个笑靥如花。
  
  张小灵忍不住瞧了一眼,见他装扮与那日甚为不同。全身上下颇为隆重。头戴束发双龙戏珠嵌宝银冠,穿着碧海五爪坐龙白蟒袍,系着豆绿玳瑁红锦绶,面若碧玉,眼带桃花。
  
  “王爷这是刚从宫里来?”王妃已数步上前,扶着王爷的手臂,娇声问道。“可惜未尽兴。知道你这有好酒,便想来讨一杯,你可别藏着才好。”王妃媚笑着将王爷引至首座,又亲自为其斟了一杯,徐徐依坐身旁。王爷笑着抿了一口,向众人道:“别都站着,坐吧。”
  
  眼光一扫却正看见张小灵,心中不禁心神一跳,加上酒劲,脱口便道:“你,过来。”张小灵无处可躲,只得缓步向前,却觉得四周冷气逼人,心中甚为不安。估摸着还有十几步的距离,张小灵刚想站定,却听他颇不耐烦道:“过来”,无奈只得再前移了数步。冷不防王爷突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深深紧握:“你到底是谁!”这一连串动作把众人都吓得不轻。张小灵被他握得手臂吃痛,有些发麻。心想,难道真逃不出去了。
  
  四下寂静得让人发慌。众人屏住呼吸,连王妃也好奇的盯住张小灵。张小灵只得睁大了眼睛装傻,心中苦思对策。四目相对,王爷的眼神却慢慢柔和下来,抬手拂过张小灵的眼睛,轻声且宠溺地喊到:“文冉,你的眼睛骗不了我。”变化太快,张小灵脑中一时转不过弯,只觉得全身酥软。
  
  突然,一声撕裂的声响,伴着一道寒光,直端端地向她和王爷俯冲而来。她一傻眼,本能的倒退几步,正想躬身抱头,却被一只大手扯向一旁,眼前顿时天昏地暗,耳边哭叫声一片。瞥眼一瞧,自己正被一老头抱在怀里,飞跃而起,但见他银丝飘飘,却看不清脸,回头一望,平台上的灯火越离越远,远得像一个梦。就在众人惊呼的同时,卫队已从四面杀出,将王爷保护在数尺之内。又听得铿锵数声,待众人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围屏已被人穿破,地上躺着几个蒙面的人,皆被一刀致命。
  
  卫队中一人走出,察看了一番,面向王爷跪立道:“一共六人,歼灭五人,从身上和兵器上看不出来路。逃走一人,带走一人。属下护主不力,请王爷责罚。”王爷缓缓道:“按规矩自个儿领去罢。”眼睛却始终盯着黑暗的深处,脸上隐隐浮现出一丝冷笑。
  
  这边待张小灵回过神来,觉得像睡在一张软榻上,却不知身在哪里,又觉得四周黑暗而且潮湿,隐隐的不安起来。那老者是谁。
  
  忽的,眼前有了火光,但隔着距离,看不真切。张小灵一惊,警觉道:“谁?”只见那烛火越靠越近,一人促狭道:“怎么,跟着萧冕几日,师父也不认识了?”
  
  “师父?”张小灵心中疑惑,脱口而出。“恩,先把药吃了,你这样子我看不惯。”正说着暗影中伸来一只手,手心里放着一颗五彩药丸。张小灵拿过来,看了看,当然不敢吃,想着先转移注意力再说,便故意焦躁道:“我们这是在哪?”手却握紧药丸,准备不动声色的藏到一旁。
  
  只听那人叹了口气,突然向前,张小灵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抓着手,顺势将药塞进了嘴里,一口吞了下去。张小灵又惊又怕,遂甩开他,摸着脖子,厉声道:“你干什么?”那人却不管她,讪笑道:“你在怕什么。”张小灵一听,冷汗直冒,心想,这人比那王爷还要眼尖。全身却奇痒无比,一股热气在胸口打转,直逼得脸上充血,一盏茶之后方才渐渐好了。
  
  张小灵见四周黢黑,以为人已离开,不料却听那人又开口,沉声道:“我实在不懂,兵符既已盗出你为何还不走。你难道看不出他已经在怀疑你的身份。眼下你不方便露面,金家也正四处寻你,暂且先待在无根堂吧。”
  
  说完,那人踱步上前,拿起火烛,凑到床前,照了照她的脸,转身走了出去。张小灵正想着他先前的话,不觉他已到眼前,一抬眼,顿时看呆了。




☆、心无枕边人

  王府深处一派寂静。
  
  经过一夜折腾,府里众人皆心有余悸。明面上的警卫虽并未增多,但通事一点的都清楚,暗卫想必已全体出动,眼下整个王府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掌控中。宫里这会儿只怕早得了消息。城中多半已戒严,京都卫那帮人连夜就会开始行动。毕竟这是大耀王朝,昭武大将军,辅国公萧冕,萧王爷开府以来的头一遭。有人不仅近身行刺,还在萧王爷的眼皮底下带走了人。虽然那个被带走的人的死活并没有多少人在意,但这种蔑视皇族的行为显然已经触怒了官家。
  
  那个被带走的可怜人,此时并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也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只能躺在黑暗中的一张床榻上发呆。张小灵脑中又浮现出烛火明灭的一霎那瞄见的那张脸。一张令人目不忘的脸。精致得仿佛最上乘的瓷器,散发着温润的气息和易碎的危险。最特别的是一头飘逸的银丝,仿佛四周不自觉的升腾起一股微凉的雾气,氤氲透骨。
  
  张小灵暗自琢磨着她这位“师父”,却不知此刻也有人正琢磨着她。
  
  头一位便是萧王爷,萧冕。
  
  萧冕,字子腾。将门之后,15岁因伊北之战一举成名。其父为前朝名将萧成甫,也就是后来的定国公。平熙初年,因随父建国有功,被先皇授予金吾将军,后又因平乱得力,泰康三年,被今上升授为昭武大将军,手握天下大半兵力。萧成甫死后,他袭爵加封辅国公,加上其祖父前朝镇国公萧全贵,便有了这一门三公的传奇。今上摄政不久,对他处处倚重。连两朝元老相国苟瑞章也不敢小觑。真真是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萧冕此时正坐在禅房里,耳边听着禀报的搜寻进度,心里却想着那双眼。记忆再一次向他袭来。那年他刚满十八,第一次随父进宫拜见前朝皇帝,也第一次邂逅了那个人。当时她还不满十二岁,一脸稚气的笑容,被宫女们围绕着放纸鸢玩。
  
  从十三岁起,萧冕便追随父亲征战沙场。面对喷薄而出的鲜血脑浆和放眼四周的残肢断臂,他从最初的惊恐呕吐到后来的麻木冷血只用了三天时间。
  
  这三天的日日夜夜,他纠缠于杀戮的恐惧和厮杀的快感中无法自拔。却在不经意的回首中,望着身后一路血淋淋的尸体,恍然那些在他刀□首异处的人并不能称之为人,他甚至从来没想过要看清他们的脸。他们不过是一具具的泥塑,是他扬名立威的筹码,没有人会看得起一个把敌人当人的首领。他要做的便是在战旗擂鼓中,做一把最锋利的刀。嗜血如命的刀。多年后,早年的这些戾气已被他隐匿得了无踪迹,即便是最亲近的人,也难察觉到他内心深处时常泛起的杀意。
  
  当年,就在他以为对自己或者说对人,有了最无情最直观的了解时,遇见了那个人。让冷若寒潭的他第一次泛起思潮。萧冕想到这,嘴角情不自禁的浮上一丝笑容。
  
  禀报的人,察觉到他的异样,立即静声以待。他抬了抬手,示意面前的人接着说。只听那人诺诺道:“王爷,京都附近那几个叫李皓白的皆在监视中,未见异常。其他的已悉数被当地影卫监控,一有异动。。。”,顺势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萧冕细听后,略一皱眉,吩咐道:“先别打草惊蛇。也别局限在我们这儿,北边也去查查。选几个机灵点的,悄悄过去,别走漏了风声。”那人领命,瞄了眼萧冕,谄笑道:“青州那边来口信儿了。不出王爷所料,孙家果然在调动兵马。他们已按计行事。”
  
  萧冕点点头,转了转手中的碧扳指,喃喃道:“此事先放放,不急。戏看够了再出手。倒是老苟的人。。。明日起依旧安排到我身边来。”那人一听,担忧道:“王爷。。。”,抬眼瞄见萧冕的脸色,不敢再多言。只听萧冕一声冷笑道:“苟瑞章那只老狐狸费尽心机安插的人,本王岂能拂了去。”
  
  又听萧冕正声吩咐道:“刺客必定还在京都。他们一时半会走不了,让京都卫的加紧了搜。但我料那群草包未必有用。若如此,半月后先找个替死鬼了结此案,让他们放松警惕后派我们的人暗中从水路查,他们要出京,必走水路”,那人听萧冕这话,先是一惊,又觉大有缘故,却不敢多问,只得领命,退下。萧冕闭上眼,眼前浮现那张熟悉的脸,心里不禁一声嗟叹。
  
  在夜的深处,王府的深处,惦记着张小灵的,还有一人。
  
  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寝宫,鸳鸯帐里躺着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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