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天香夜染衣(唐穿) 作者:以凉(晋江2013.12.23完结)-第1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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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违的朱雀大街依旧热闹,她却已没有了当年的游兴,只是隔着车帘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
杨钧隔着帘子问她:“前面就是西市,可要下去走走?”
她叹了口气:“不必了,直接去崇福寺吧。”
此时的崇福寺因为安乐公主的频频到访而香火更胜,寺内人声鼎沸,唯有通向后院的清幽小径处站着两个侍卫,见到他们走过来就有人扬声道:“此处闲人一律不得入内,要烧香的去前殿。”
杨钧上前一扬宫牌:“皇后娘娘在此,不得无礼!”
两个侍卫一听,对望了一眼,忙上前施礼,随即入内禀报。
寺内古树荫蔽,草木的芬芳幽幽而来,晨吟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只觉神清气爽,竟将来时的烦恼忘掉了大半。
忽然木门一开,一道身影走出门来。她抬头去看,惊讶得停了半晌,分立左右的墨函和杨钧上前施礼道:“见过皇上。”
许久不见着常服的李显,这样寻常遇到,似乎也变得陌生了起来。
“皇后如何想到来此处?”他的脸色略有些阴沉。
她皱了皱眉:“听说这里香火好,来替奴奴求一支姻缘签。”
李显的表情略柔和了些,说道:“不必求签了,奴奴日后的夫君已然到了长安,今晚宫宴皇后自会见到。”
她猛地抬头看他:“人选定下来了?”
李显点了点头:“吐蕃的王子,也是朕的老朋友。”
直到宫宴的时候,晨吟才想起曾听苒苒提起过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女婿的人,说是真挚善良,只是脾气火爆了些。
当初的那位吐蕃王子如今也已是中年,身形雄伟、古铜肤色,看来依旧英姿焕发。只是这位吐蕃王子进宫见她这位皇后娘娘的第一面时,便瞪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
晨吟心知自己已经是几个孩子的娘亲,年岁也不轻了,纵然保养得好一点,也不至于令得这位王子看得这么入神。除非……是他对当年的苒苒……
整个宴会,吐蕃王子都在饮酒,一杯又一杯,尽显外族人的豪爽大方。然而晨吟却觉得这个王子每喝一杯都会向自己的方向看一眼。
那双眼深邃迷人,满是异色的光晕,像是一块夺目的宝石。每次转头看到,都会令人一阵心悸,令她连平时爱吃的神仙鸭子也吃不出滋味了。
宫宴临近尾声的时候,奴奴奉旨在殿前献舞。一袭绛紫色的宫装华美明丽,更衬得乌发如缎,肤凝似雪。面上微笼轻纱,露在外面的一双秋水似的眸子明媚清透,像是要化作一泓清泉流进人的心里去。殿内诸臣虽早听说过金城公主的名号,却大多是第一次见到她,只看这身姿窈窕、眉目如画,便已然酥了半片身子。
待得一曲舞罢,奴奴恰好停在吐蕃王子面前,莹润的玉手一扬,面纱悠然飘下,殿内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顿时静了下来,皆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她微微一笑,递过一杯水酒:“奴奴见过赤西王子。”
赤西略点了点头,接过酒,别过奴奴柔婉的眼神,一饮而尽。殿内一时间充斥着天作之合、郎才女貌之类的言论,奴奴羞红着脸逃出殿去,赤西却不以为意,只抬头看向凤座上的晨吟。
察觉到赤西的视线,晨吟回望过去,见他目光灼灼只盯着自己,心中越发不安起来。身边的李显忽扬声问道:“赤西王子一路来长安可还顺利?”
赤西点了点头:“托陛下的福,还算平安,只是路途不变,故而耽搁了许久。”
“王子辛苦了,不知赤都松赞普近来可好?”宝座上的声音洪亮有力。
听闻此言,赤西的神色略为黯然:“前日南境属国尼婆罗门叛变,父王亲自带兵平叛,不幸亡故于军中。”
李显听闻也是一怔,才要细问,却听得门外一阵喧哗,随即有内监踏着细步跑进来,迭声道:“启禀陛下,广州都督周仁轨回来了。”
李显一听,顿时喜出望外:“快请他去御书房相聚。”行至殿门处,忽又转向赤西:“王子可有兴在宫宴后到太液池侧的澜月榭赏月?”
赤西听了愕然,随行的官员早有人上前附耳,他这次恍然点头应允。
一场宫宴吃得索然无味,晨吟因心系奴奴的姻缘更是心绪难宁,出得殿门便遣散了侍婢,自己往后园的竹林闲逛。
竹叶沙沙作响,她忽记起苒苒说武承嗣最爱青松的苍劲,而李旦则最中意兰竹的清幽。她曾无数次感慨,如何竟让苒苒同时结识了这两个性格迥异的人。而此时,她却只念着,如何苒苒的归宿竟没有同这两个全心待她的人连在一处……
竹影憧憧伴随着寒风在地上留下细碎的影子,她忽听得一阵脚步声响起,回过头,就看到今日宫宴的主角正向自己走来。
“赤西王子不是该去澜月榭的吗?”她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赤西见状笑了笑,又向前走了一步:“皇后娘娘不记得我了?怎么这么生疏?”
晨吟勉强笑了笑:“当然认识,怎么会忘了呢。是皇上在等你,本宫怕你误了时辰。”她一面说话一面偷偷查看赤西的神色,心里暗暗祈祷自己不会被拆穿。天知道如果这位据说暴躁的吐蕃王子听说自己跟苒苒换了皮会是什么反应……
“不,如果你还记得我,怎么可能这么对我?本王子跟你曾经同生死共患难,什么样的困境没一起面对过?你现在怎么可能转身嫁了人就不认识我?”他的表情略有些焦急,俊朗的面容在竹林间洒落的月光下现出一丝人前不曾见过的忧伤。
晨吟的心瞬间柔软了,又想到他才失去了自己的父王,咬了咬嘴唇:“怎么会?我都记得的。”
异色的眸子亮了亮:“真的?”
她眼中含泪,点了点头:“眼下赤西王子有什么打算?”
他皱了皱眉:“还是叫我赤西吧。”随即又长叹了口气:“此次我来,只为了两件事。一是避开族中的势力,从李唐借兵平叛。父王去得突然,只怕另有内情。此事唯有我以迎亲为名回到吐蕃,降低旁人的戒备才好下手调查。”
她惊讶于这位即将成为吐蕃赞普的王子竟对自己如此坦诚,一时语结,只好转而问道:“那么第二件事又是什么?”
他盯着她,宝石般的眸子灼灼若火:“当年群敌围困在外,你用簪子抵着自己迫我离开,我走时曾说过:‘终有一天,我会光明正大地带你回吐蕃去’。如今我回来了,这句话我也一样会兑现!”
此番话在她心头立时引起了轩然大波,与此同时引起她惊惶的,还有林外忽然响起的脚步声。
二人转头看去,明亮的宫灯下,一双金线描龙纹的明黄色靴子现出轮廓……
作者有话要说:
☆、烟花聚离散
李显稳步走过来,面色平和:“赤西王子怎么没去澜月榭?”
“路经此处,见皇后娘娘一个人在此,恐太过荒凉,遇到危险,故而也停了下来。”赤西的声音也听来极平稳。
李显点了点头:“朕已命人在澜月榭备好了水酒,还请王子先往那边去。朕安顿好了皇后就过去,今晚不醉不归。”
赤西见状,便也知不便停留,遂深深望了晨吟一眼,离开了竹林。
林内,风声依旧。
她站在竹林的阴翳处,看着李显,只觉两个人隔着天涯海角那么远。
李显长叹了口气,开口道:“昔年流落在外时,母后每次派人传旨,我必惊恐难安,若非有你相伴,早已惊惧而亡,实难存至今日。当初我曾许你:‘一朝见天日,不相制’。这句话,依然作数。”
她怔怔地立在当场,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所以,直到今日,我不会干涉你做任何事,包括你刻意拉拢武三思,亲近马秦客、杨钧等人,还有叶静能的事。相反,无论外面的人传些什么,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替你办到,包括给他们几个人加官进爵。”那声音重重地砸在她的耳畔,她像是从未认识过眼前的这个人,直直地盯着他看。
他顿了顿,又说:“唯有一点,你不可以离开我,不可以离开李唐。我已替你留住了谢苒苒,这样,对你还不够吗?”
月下,两道曾亲密的身影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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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长安尚是微凉,从不寂寞的长安城并不曾因接连阴雨的天气而清冷下去。
城内各色自江南运送来的纸伞一点一点交错连接,汇聚在帝都街头,如同一场早就排演好的歌舞,颇令人赏心悦目。
豆卢府内,一个打着浅底素花纸伞的小丫鬟提了一个食盒自后园走了出来。迎面,厨子晶娘恰好走来,接了食盒问:“小琳,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小琳略有些惊惶,拉着:“秋儿病了,我是替她去送饭的。我刚才去孺人那里,没想到……她的屋子是空的,可是分明有人说话……”
晶娘一惊,忙按住小琳:“傻丫头,这话可不能乱说!老爷吩咐过,无论在后园看到什么,都不许说出去的!”
小琳睁大了双眼:“难道说——那屋子里真的有别的人?可孺人不是奉旨回来咱们府上的吗?她怎么这么大的胆子,敢背着相王殿下偷人?”
晶娘摇了摇头,贴近她的耳朵:“后园的那座楼是老张奉命在孺人入住前修的,听说那屋子下面原有地窖的,后来被人打通,修了地道……”
小琳皱了皱眉:“看相王殿下当初送她回来时那番情意,难道那地道是打通回相王府去的?”
晶娘笑道:“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更何况相王府离咱们府又不远。难保他们不是明里遵从旨意,又暗地里私会。”
小琳抬头看晶娘:“难道还有别的说法?”
晶娘又贴近她道:“老爷身边的小刘有亲戚在宫里,他跟我说过,咱们这位孺人跟当今的皇上可是交情不浅啊,曾数次单独召见过孺人。如今皇上下旨让孺人回家,相王爷又表现得难分难舍的。我看,八成是皇上看上了咱们孺人,来了个横刀夺爱。”
“所以——府里的密道是皇上私会孺人用的?”小琳不由睁大了双眼,“可是皇上不是相王殿下的兄长吗?怎么能抢自己的弟妻?”
晶娘语重心长地点了点她的额头:“傻丫头,武皇后当初还不是太宗皇帝的宫里才人?子纳父妃的事都能遮掩住,这点隐在暗处的事又有谁敢公然议论?”
豆卢府后园,滴滴细雨击打着本已微黄的草木。苒苒站在小楼的窗前,眼望着五彩缤纷的纸伞在墙外不停穿梭,幽幽叹了口气。
身后,有人开口问她:“可曾后悔答应留在这里?”
她回过头,看着隐在屋内阴影处的那人:“不会。”
墙外,细雨朦朦。
如此到了中秋月圆的时候,这场连绵的秋雨才算是初歇下来。
李显为庆贺吐蕃未来的赞普赤西格安远道而来,特意命人在城中连放焰火三晚,并在全城悬挂了万盏奇巧的花灯,携着宫中后妃及宫人出宫自朱雀大街而出。
晨吟随着李显沿街漫步,一旁的何知韵衣裙并不甚华丽,唯有一支华贵的翡翠簪子斜插云鬓,显示出皇妃应有的身份。她别过头去,琳琅满目的花灯闪得刺眼,恍惚间像是二十一世纪大都市里的七彩霓虹,绚丽却冰冷。
赤西绕过随行的宫人,走到她身边:“皇后娘娘看来不大开心?”
杨钧一皱眉,才要上前却被墨函拦了下来,只得眼看着二人谈天。幸而此次是阖宫出游,随行者甚多,也并未有人留心这边。
“赤西王子多虑了,本宫很好。”晨吟不愿多言,只怕被他戳破自己不是苒苒,引来没有必要的麻烦。
然而赤西却并不死心,仍追问:“那晚我同你说的话你可明白?”随即又自己笑了起来:“我倒忘了,你向来冰雪聪明,只有你装傻的份,否则怎么可能会不明白。”
晨吟张了张嘴,很想辩解,一想到苒苒,却又犹豫了起来。这个吐蕃王子摆明了对当年的苒苒有意思,如果解释清楚了一切,他会不会助苒苒逃离长安,让她去找她的大冰山?
正在犹豫,李显在众人的前呼后拥之下走了过来,笑着对她说:“朕在前面命人给皇后备了一份大礼,且随朕来。”
她惊异地睁大了眼睛,想不通李显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李显携着她的手向前走了几步,才又回头对赤西说:“赤西王子觉得我们中原的烟火可还有趣?”
赤西点头:“确是如此,不只烟火有趣,人也有趣。”
此番话如是出自一个处事精明的人口中,只怕会引起旁人的猜忌。然而从赤西这样一个爽朗干脆的人嘴里说出来,却添了几分令人欢喜的直白。李显听了,哈哈一笑:“前些日子一直阴雨连绵,如今终于放晴了,朕明日便命人在骊山进行蹴鞠表演,不知王子可有兴趣?”
赤西朗声笑道:“表演如何有趣?我也向来爱马球之戏,既然大唐有善于此道的人,不如明日便开局比试一场也算热闹了。”
李显欣然应允,遂拉着晨吟穿过重重人群,向城南的明德门走去。许久不曾与李显拉着手一起走,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又熟悉又陌生,像是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高大的城墙在她的脚下延伸,一位虽年长却依旧身姿英武的老者站在一排手持缨枪的将士之间,一身戎装,发须皆白,激动跪叩道:“臣周仁轨率兵征讨蛮酋,纵海而击,幸不辱命,宁承基兄弟均已授首,祭于韦氏族园。”
宁承基?她一时怔住,耳中听得守城的将士山呼将军威武,才恍然脸上不知何时已挂上了两行泪珠。
宁承基,那个杀了韦家上下数十口的恶魔,父亲、母亲、几个年幼的兄弟……那个阴沉的树林……鲜血……尖叫……
那一天,她于穿越以来第二次失去了家人,同时也失去了与之相关的一切记忆……
“大将军威武!大将军威武!”声音如潮水般涌来。
她勉力抬起头,扶起周仁轨,对他深深一拜,哽咽道:“得大将军相助,家仇终偿,愿以父相事。”
滚烫的泪水滑落在裙裾间,她抬起头,远望着脚下的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