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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新大秦帝国 第五部 铁血文明-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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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上!丢城失地,方为国耻也!”老太史令昂昂亢声。
    嬴政额头渗着亮晶晶汗珠:“驱士逐才,大失人心,更是国耻之尤。写!”
    那一刻,东偏殿安静得了无声息。王绾愣怔了,李斯愣怔了,连须发颤抖的老太史令都愣怔得忘记了下笔。在秦国五百多年的历史上,有过无数次的乱政误国屈辱沉浮,只有秦孝公立过一次国耻刻石,可那是秦国丢失了整个河西高原与关中东部、六国卑秦不屑与之会盟的生死关头。如今的秦国,土地已达五个方千里,人口逾千万之众,已经成为天下遥遥领先的超强大国,仅仅因为一道错误法令,便能说是国耻么?然则仔细想来,秦王又没错。秦强之根基,在于真诚招揽能才而引出彻底变法,逐客令一反争贤聚众之道而自毁根基,何尝不是国耻?“驱士逐才,大失人心,更是国耻之尤”,秦王说得不对么?对极了!然则无论如何,大臣们对年青的秦王如此自责,还是心有不忍的。毕竟,一个奋发有为的初政新君,将自己仅有的一次重大错失明确记入青史,又明明白白定为“国耻”,这,即或是三皇五帝的圣贤君道,也是难以做到的。可是,天下人会如此想么?后世会如此想么?天下反秦者大有人在,秦国反新君者大有人在,安知此举不会被别有用心者作为中伤之辞?不会使后世对秦国对秦王生出误解与诟病?可是,这种种一闪念,与秦王嬴政的知耻而后勇的作为相比,又显得渺小苍白,以至于当场无法启齿。
    李斯骤然卡住,有秦王在,他不想回答这一问。
    “先生听嬴政一言。”年青的秦王索性坐到了破烂的草席上,挺身肃然长跪长跪,古人尊敬对方的一种坐姿:双膝着地,臀部提起,身形挺直(正常坐姿为臀部压在脚后跟)。此种长跪,多见《战国策》、《史记》等史料中,后世多有人将长跪误解为扑地叩头的跪拜。,“先生坦诚,嬴政亦无虚言。所谓间人之事,廷尉府已经查明:先生入秦十年,自上泾水河渠,与韩国密探、斥候、商社、使节从无往来信报,只醉心于河渠工地。就事实说,先生已经没有了间人之行。若先生果真有间行,嬴政也不敢枉法。唯先生赤心敬事,坦诚磊落,嬴政敬重先生。先生若能不计嬴政荒疏褊狭,重上泾水,则秦国幸甚,嬴政幸甚!”
    郑国痴愣愣打量着年青的秦王,良久默然。
    李斯一拱手道:“君上,臣请将郑国接回咸阳再议。”
    嬴政霍然起身:“正是如此,先生养息好再说。来人,抬起先生。”
    郑国被连夜接回了咸阳,在太医院专属的驿馆诊治养息了半个月,身体精神好转了许多。其间李斯来探视过几次,郑国始终都没有说话。两旬之日,秦王亲自将郑国接出了驿馆,送到了亲自选定的一座六进府邸,殷殷叮嘱郑国说,先生只安心养息,甚时健旺了想回韩国,秦国大礼相送,愿留秦国治水,秦国决然不负先生。说完这番话,郑国依旧默然,秦王也便走了。李斯记得清楚,那日夜半,郑国府邸的一个仆人请了他去。郑国见了李斯,当头便是一句:“老兄弟,明日上泾水!”李斯惊讶未及说话,郑国又补了一句,“老夫只给你做副手,别人做河渠令不行,老夫不做窝囊水工。”
    李斯高兴非常,但对郑国的只给他做副手的话却不好应答。在秦国用人,可没有山东六国那般私相意气用事的。再说治水又不是统兵打仗,不若上将军有不受君命之权。这是经济实务,水工能挑选主管长官?但不管如何想法,李斯也不能当面扫兴。于是李斯连夜进宫,禀报了秦王。依李斯判断,秦王必定是毫不犹豫一句话:“郑国如此说,便是如此!”毕竟,李斯原本便是河渠令,秦王不需要任何斡旋即可定夺。
    不想,秦王却是良久思忖着不说话。
    李斯大感困惑,一时忐忑起来,秦王若是再度反悔,秦国可就当真要麻烦了。谁知年青的秦王却突然问了一句:“若是郑国做河渠令,先生可愿副之?”李斯完全没有想到秦王会有如此想法,毕竟,河渠令是他的第一个正式官职,骤然贬黜为副职,李斯一时还回不过神来。李斯正在愣怔,不想年青的秦王又突然冒出一句:“庙堂格局要重来,先生暂且先将这件大事做完如何?”李斯何等机敏,顿时恍然自责:“臣有计较之心,惭愧!”秦王哈哈大笑道:“功业之心,何愧之有!只要赤心谋国,该要官便要,怕甚!”说得李斯也呵呵笑了,一脸尴尬顿时烟消云散。
    那夜四更,年青的秦王与李斯立即赶到了郑国府邸,君臣三人直说到清晨卯时,方才将几件大事定了下来。第一件,明确两人职司的改变。郑国起先不赞同,秦王李斯好一番折辩,才使郑国点了头。第二件,确定泾水河渠重开,需要多少民力?郑国说,民力不是定数,需要多少,得看秦国所图。若要十年完工,可依旧如文信侯之法,不疾不徐量力而行,三五万民力足矣;若要尽快竣工,便得全程同时开工,至少得五六十万民力。如何抉择,只在秦王定夺。李斯深知河渠情形,自然完全赞同郑国之说。但李斯不同于郑国之处,在于李斯更明白秦国朝野情势。要数十万民力大上河渠,那可不是秦王一句话所能定夺的,得各方周旋而后决断。所以,李斯便只点头,想先听听秦王的难处在哪里,而后再相机谋划对策。
    不料,年青的嬴政大手一挥,非常果决地说:“关中大旱,已成秦国最大祸患,泾水河渠不能拖!若有民力上百万,一年能否完工放水?”李斯尚在惊愕,郑国却点着探水铁尺霍然起身:“引泾之难,只在瓠口开峡。老夫十年摸索,已经胸有成算。秦王果能征发百万民力,至多两年,老夫便给秦国一条四百里长渠!”秦王回头看着李斯:“征发民力,河渠署可有难处?”李斯稍一思忖,奋然拱手答:“倾关中民力,征发百万尚可。”郑国却是连连摇头叹息:“只怕难也!自大禹治水,几千年老规矩,都是河渠引水庶民自带口粮。目下正是大旱之后,民众饥肠辘辘,哪里还有余粮出工?没有粮食,有人等于没人。民人饿着肚子上渠,上了也白搭,弄不好还要出乱子。”
    郑国几句话,症结骤然明确:泾水河渠能否大上,要害在于粮食。
    嬴政目光一闪:“秦国官仓,有几多存粮?”
    李斯皱着眉头:“六大仓皆满。可,秦法不济贫,官粮济工不合法。”
    嬴政一阵焦灼地转悠思忖,突然又问:“长平大战之时,昭襄王大起关中河内百余万民力赴上党助战,如何解决口粮?”李斯说:“那是打仗,民力一律编做军制,吃的是军粮。”嬴政意味深长地一笑:“水旱两急,谁说治水不是打仗?”李斯心头一动,恍然拍掌:“君上是说,以军制治水,以官仓出粮?”嬴政目光大亮:“对!只要揣摩个办法出来,小朝会议决,教那些迂阔元老没话说便是。”愁眉深锁的郑国顿时活泛起来,君臣三人交互补充,天亮时终于敲定了大计。
    三日之后,废除逐客令的特急王书已经飞到了秦国所有郡县,也通过长驻咸阳的六国使节飞到了山东各国。老秦人仇视山东人士的风浪开始回落,移居秦国的新秦人,也不再惶惶谋划离秦了。被河东秦军秘密拦截下来的被逐官吏,也全部回到了原先官署,各个官署都开始重新运转起来。朝野欣然,一时呼为“复政”。山东商旅与游学士子,也陆续开始回车。尚商坊又开市了,学馆酒肆又渐渐活过来了。只有嬴秦部族的一班元老旧臣还是满腔愤激,天天守在王城汹汹请命,要秦王“维护成法,力行逐客令”!呼应者寥寥,嬴政也一时没工夫周旋,这些老臣子们便日日聚在东偏殿外的柳林中,兀自嚷嚷请命不休。虽则如此,大局终是稳定了下来。
    八月中,咸阳王城举行了复政之后的第一次小朝会。
    参与朝会者,除了任何朝会都不能缺席的廷尉府、国正监、长史,全是清一色的经济大臣:大田令、太仓令、大内令、少内令、邦司空;还有次一级的经济大吏:俑官、关市、工师、工室丞、工大人。除了这经济十署,便是郑国、李斯两名河渠官员。
    清晨卯时,小朝会准时开始。嬴政一拍案,开宗明义说:“诸位,今日朝会,只决一事:如何重上泾水河渠,根治关中大旱威胁?各署有话但说,务必议出切实可行之策。否则,秦国危矣!”殿中一时肃然,面面相观无人说话。过得片刻,首席经济大臣大田令吭哧开口:“老臣,原本主张河渠下马,民力回乡抢挖毛渠。几月大旱,老臣自觉毛渠无力抗旱,似,似乎还得上马泾水河渠。只是,兹事体大,民人饥馑,老臣尚无对策。”大田令一说完,殿中哄嗡一片议论开来。与会者都是经济官吏,谁都被这场持续大旱搞得狼狈不堪,已经深知其中利害,只碍着原先主张河渠下马,一时不知道如何改口,故而难以启齿。如今大田令率先改弦更张,经济官员们心结打开,顿时便活泛起来。没说两个回合,原先主张放弃泾水工程的老臣人人欣然改口,一口声拥戴重新上马泾水河渠。
    李斯见情势已到火候,便以河渠事务主管的身份,陈述了重上河渠工程的缓急两种选择。没说一轮,经济臣僚们又是异口同声赞同“全力以赴,两年完工”的急工方略。于是,要害关节迅速突出:粮食来路何在?
    一说粮食,举殿默然,看着老廷尉的黝黑铁面,谁也不敢碰这个硬钉子。
    年青的秦王慨然拍案,一口气毫无遮掩地说出了民工军制、官仓出粮的应对之策,并特意申明,这是效法成例,并非坏秦法制。秦王说罢,举殿目光一齐聚向老廷尉——这个只认律法不认人的老铁面要是依法反对官仓出粮,只怕秦王也要退避三舍。嬴政却是谁也不看,一拍案点名,要老廷尉第一个说话。不想,老廷尉似乎已经成算在胸,站起身一拱手铿锵作答:“秦法根本,重农重战。农事资战,战事护农,农战本是一体。关中治水灭旱,民力以军制出工河渠,一则为农,二则为战,资以军粮,不同于寻常开仓济贫,臣以为符合秦法精要,可行也!”群臣尚在惊讶,国正监已经跟着起身,慨然附议:“聚国家之力,开仓治水灭旱,正是秦法之大德所在!老臣以为可行!”经济大臣们见执法大臣、监察大臣这两个执法门神如此说法,不待秦王询问,便是同声一应:“臣等赞同,军粮治水!”嬴政没有任何多余话语,欣然点头拍案,大计于是底定。各署振奋,当殿立即核定民力数额,议决开仓次序、车辆调集、各色工匠数目、工具修葺等诸般事项。
    时到正午,一切已经就绪。
    次日,秦王王书飞抵渭北各县,整个关中立即沸腾起来。
    开官仓治水,这步棋正中要害。其时正在大旱饥馑之后,庶民存粮十室九空。开官仓治水,无疑给了老百姓一条最好的出路。最要紧的一条,这次的民力征发,破例地无分男女老幼。如此,庶民可举家齐上工地,放开肚皮吃饭,岂非大大好事?其次,河渠出工又算作了每年必须应征的徭役期限。而历来的老规矩是:民众得益的治水工程,从来不算在官定徭役之列。其三,这次河渠工程正在秋冬两季,大体上不误农时,民众心里也没有牵挂。更有一层,秦国历来将农事之功与战功等同,庶民劳作出色者还能争得个农爵,何乐而不为!如此等等,民力大上河渠,简直是好处多多。这还只是未来不受河渠益处的“义工县”的民众想法,若说受益县的民众,更是感奋有加,不知该如何对官府感恩戴德了。
    唯其如此,秦国腹地的河渠潮骤然爆发。连职司征发民力的李斯也没有想到,原本谋划的主要征发区,只在泾水河渠受益的渭北各县,对关中其余各县只是斟酌征发义工,能来多少算多少。不想王书一发,整个秦川欢声雷动,县县争相大送民工,一营一营不亦乐乎。旬日之间,渭北塬坡便密匝匝扎下了一千多个营盘,一营一千人,整整一百多万!如此犹未断流,东西两端十几个县的民工,还在潮水般地涌来。不到一个月,整整一千六百多座民工营盘黑压压摆开,东西四百多里、南北横宽几十里的渭北塬坡,整个变成了汪洋人海。
    面对汹汹人流,李斯原本要裁汰老弱,只留下精壮劳力。可郑国一句话,却使他心里老大不是滋味,不得不作罢。郑国板着黑脸说:“饥馑年景,你教那些老弱妇幼回去吃甚?年青精壮都走了,老弱妇幼进山采猎走不动,还不得活活饿死?老夫看,只要河渠不出事,多几个闲人吃饭,睁一眼闭一眼也就是了。”依着李斯对秦法的熟悉,深知郑国这种怜悯之心是不允许的,既违“大仁不仁”之精义,又偏离秦法事功之宗旨,自己只要提出反对,秦王一定是会支持自己的。可是,郑国说出的,却是一个谁也无法回避的严峻事实:如果因此而引起民众骚乱,岂非一切都是白说?反复思忖,李斯只有苦笑着点头了。如此一来,老百姓便看作了“泾水工地啥人都要,来者不拒”,对官府感激得涕泪唏嘘,处处一片震天动地的万岁之声。
    也是秦国百年积累雄厚,仅仅是关中六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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