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江蓠 作者:湜沚(晋江vip2014-06-19完结)-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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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灯如豆。
一个身穿墨兰锦袍的男子正在灯下笔走龙蛇。雪白宣纸逐渐被墨汁浸透。只见他运笔如飞,写至一半却生生停了下来。笔锋悬于半空,良久不曾落下。
笔头杵着额头,似是在沉思。
在这样的黑夜里,很多男人应该都在沉思。当然,不少女人应该也在沉思。
比如说,皇帝可能在沉思社稷苍生,也可能在沉思那个讨厌的朱老头一天奏三本,哪天朝堂上没了他就清净了。
沈由仪也在沉思,跟他一样的众多朝臣都在沉思。秋闱在即,腥风血雨的宦海厮杀即将展开。谁能坐大,谁将式微,甚至谁走谁留?
已经卸去残妆的赵夫人垂着头,就着跳动烛火呆呆地看她如水葱般的手。因为娘家之事,老太太,老爷已是明着不喜自己。要如何翻身?
就连刚刚从她这里走出去的沈江芷也在一边慢行,一边沉思,也不知琅表哥近日可好?可有牵挂自己?柔软的少女情怀尚未成诗,已被胸腔里逐渐充盈的愤怒和不甘取代。他怎么能看不上自己!将来定要叫他后悔,让他亲眼看看有多少人是自己的裙下之臣!
届时,他会心痛的罢。他也会嫉妒的罢。
闲话少说,让我们再回到初时的灯下男子身上。沉思良久,他似乎终于下定决心,郑重落笔。紫竹狼毫握于遒劲之手,端端正正划了个√。
萧栖迟长舒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向后靠在椅背上。虽然木椅硬得硌人,但他毫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
终于完成了一件大事。
让我们再来看那张宣纸。上面写的不是文章,而是一个四排九列的表格。
第二、三、四横排是以三个名字起头,依次是季玫、季嬿、沈江蓠。
九列里依次是姓名、皮肤、五官、身材、年龄、父系、母系、第一感觉、总结。
第二排的季嬿因为只有十四岁,年纪太小,被萧栖迟划掉了。说实话,他是有些羞愧的。虽然他现在的年纪只有十八,但是穿之前,他可是三十了呀。十四岁,那彻底是小女孩哪,初中生而已,他实在下不去手。
季玫与沈江蓠是十六七的待嫁姑娘,虽然年纪还是太小了些,但在这个年代已经是待嫁的姑娘了,让他所剩不多的良心稍微安了安。
季玫和沈江蓠的外貌半斤八两,都是中上之姿。比起来,还是沈江蓠的家世更好一些。沈家在京师根基深厚,沈由仪现在比季江军虽然只高了半品,但是比季江军年轻不少,还有后继之力。季将军再干不了几年估计就得告老还乡,大概许他一个三品退休罢。
至于第一感觉,其实萧栖迟看这些古代小姐都是差不多的,走路摇摇摆摆,弱风扶柳一般,话也说不上几句,根本无从得知性格如何。不过念在沈江蓠回头看了自己一眼,成功的可能性自然更大。虽然古代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小姐有意了,也是多出来的筹码。
于是萧栖迟这个勾最终划给了沈江蓠。
这几日沈由仪忙于衙门中事,沈江蓠已经一连数日不曾见过他。
那日午后,她特意在二门与主院的甬道边等着,一见沈由仪的身影从门后闪过,便笑盈盈地迎了上去。
沈由仪没想到女儿等在这里,惊喜一笑,问了一句:“什么重要事情巴巴地在这里等我?”
“见沈大人一面哪。”
沈由仪呵呵一笑:“胡闹。”
沈江蓠抓着沈由仪的袖子说:“我去厨房悄悄打听过了,今儿老太太那里有新鲜的鹿肉,老爷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饱个口福?”
沈由仪笑着便一同与沈江蓠走去老太太的院子。
“老爷最近忙什么公事?”
“你女孩儿家,问这个干嘛!”沈由仪一副懒得说的样子。
沈江蓠翻了翻眼皮:“不说我也能猜到。三年一科,秋闱在即,朝廷上上下下自然是在忙这个了。”
沈由仪睨了他一样,面上忍不住笑了出来:“丫头还挺聪明。”
沈江蓠得意地笑笑:“也不看看我父亲是谁。”拍完马屁,她又看似无心地问了一句:“今科京师这边的学政点的是谁?”
“哪有这样快就出来的?”沈由仪回了一句。
“爹爹拿这话去骗骗江芫还成,我是不信的。”
听了沈江蓠这话,沈由仪问了一句:“为何不信?”
沈江蓠偏着头去去看沈由仪,脸上挂着一丝笑,仿佛是你我心知肚明,还来问我作甚,隔了一会,才说:“学政这个位置虽然油水不多,但我也知道那是个肥差。一旦点了学政,中举的士子就都算是门生了,这样一个培植个人势力的位置,怎会不是各派官员的兵家必争之地?此刻,候选名单必然已经出来了,甚至谁当选也*不离十了。是不是?”
沈由仪笑得更高兴了,自己说了一句:“果然是虎父无犬女。猜的不差,这次可能是你的小姐妹宋家辛夷的三叔。”
“不过,”沈由仪话锋一转,嘱咐道:“小聪明而已,在我跟前显摆显摆就够了,别四处瞎说。知不知道?”
沈江蓠点点头,心中暗想原来是他!她已有了其他计较。转过话题,又打听起萧栖迟的消息来:“上回跟着季将军来家的萧校尉不去考武举么?”
沈由仪颇有些失望地摇摇头:“他似乎是无此打算,称并不精通于文章之事。他这个人似乎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沈江蓠立刻竖起耳朵。
“我看他谈吐不俗,应是念过书的,但是说话时经常措辞不雅,又似不通。可他的见识、气度绝非寻常。”
沈江蓠越发相信萧栖迟也是重生的了。若真是如此,那么他肯定知道自己将来的下场,只要他不知道自己也是重生的,那么就无从猜测自己的复仇之心。
可是他已经见过自己,必然知道自己与前一世模样大变。想上次撞见的时候,他并无惊讶之色,也太会伪装了些。
沈江蓠知道,萧栖迟虽然由徐夫人养大,但是并未得到多少徐府上下多少真心,连徐楚良对他亦是嘲讽取笑居多。而且,沈江蓠还知道一些萧栖迟并不知道的事情。
萧家虽然寒素,但是萧栖迟父母并非什么都没留下。有两丘薄田、一所房子就算当了萧栖迟这些年的养育费用。可是人家祖上留下的一幅吴道子真迹,徐楚良却不该昧下它。
一个如此不凡,又难辨是敌是友的人,能坐视他羽翼渐丰么?
沈江蓠的眼中起了一层霜色。
她自有一套计划对付徐楚良,但是这个萧栖迟一定不能成为自己的绊脚石。
第32章 风波
沈江芷与沈江蔓一起来沈江蓠房里说话,两人刚走进来,看见沈江蓠正在书案旁拆东西。一张宽阔的梨花木书案上满满地全堆了东西。
几个丫鬟也围在旁边观看、收拾,见二小姐、三小姐来了,赶紧上前迎过去。
“哪来这一桌的东西?”沈江芷开口问到。
“裴公子派人送来的。”颂秋口快,立时回答了。
沈江芷面色一白,果然如太太所说,琅表哥与长姐的关系确实远胜旁人。
沈江蓠见沈江芷神色有异,心下明白,赶紧笑了一笑:“他和玥妹妹派人送了不少南方物产,叫我分给众兄弟姐妹,说是致谢。”
她一面说,一面拿出一副书本般大小十二扇的刺绣小屏风递给二人看:“精致罢?这是他嘱咐了要给三妹妹的。”沈江蓠说的含糊,也没点出这个“他”到底是裴琅还是裴玥。
沈江芷心里本来正不自在,听见沈江蓠这样说,才有两分喜色,凑上前去,一起说笑起来。
沈江蓠与众人一起分了东西,才说:“我收到宋姐姐的帖子,请我去她家小住几天,等会我就去跟老太太和太太说一声,下午宋家就要来人接的。”
“长姐与宋姐姐的关系真好。”沈江蔓感叹了一句。
“听说临安伯家给秦顾游又相看了几门亲事,都是大家闺秀。”沈江芷捂着嘴一乐,说道:“还有一些根基浅薄的人家上赶着结亲。不知宋家姐姐现在亲事如何?”
沈江蓠半天没说出话来。她当然知道宋辛夷的境况不乐观。
下午,她到了宋府,与宋辛夷不过说了几句话,宋辛夷的眼圈就红了。
自从上回那件事情以后,京师圈子里没少传言说宋辛夷泼辣,这样的女子谁娶回家?媒人来的自然就少了。可宋辛夷已经十七岁,本来明年就要嫁人的,这可好,不仅亲事没了,连个求亲的都绝迹了。
宋大太太、宋大老爷发愁是理所应当的。
“我父亲不说,可我也看得出他着急。”宋辛夷拿手绢擦了擦眼睛:“还有我母亲,在我跟前叹了好多次了。”
沈江蓠也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慰宋辛夷,心里不禁有些自责,若不是自己挑出事情来,宋辛夷眼下怕不会如此为难。
“我三叔家的大堂妹本前些日子刚定亲,说给了平阳府的府尹周家。这几日,三婶就像战场上擒了反叛一样,在家里好不生事。”
沈江蓠想起适才拜见宋府长辈时,三太太很是和蔼,有些奇怪,便问道:“刚刚见三太太,低眉顺目的,一点不像个多事之人。”
宋辛夷这才收住悲伤,噗嗤一笑:“我哪能真的叫人欺负了去?三婶在太太跟前显摆的时候,我就说反正人人都知道我泼辣,要是我再心里不舒畅,也不知还能干出什么事情来。到时连累得家中姐妹都声名在外,四妹妹有了人家倒不怕,就不知五妹妹的亲事会怎样了。”
这五妹妹便是三太太的亲女儿。听宋辛夷如此一说,生怕她真的做出不知天高地厚的事情来坏了自家女儿的名声,虽然心里的得意还没现完,却不得不偃旗息鼓。
沈江蓠听了也笑起来,笑中又有点替宋辛夷不值:“你这么好的姑娘,将来不知被哪个有福的得了去。”
宋辛夷嗤了一声,拉着沈江蓠,认真说道:“说实话,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嫁人。太太、老爷急,我是不急的。我在自己家里住着多好,每天斗来斗去也斗习惯了,知道谁的痛处在哪里,专往痛处上掐。嫁了人,换了个门,还不是一样的过日子,一样地斗,还要从头开始,再摸索一遍众人的七寸。”
沈江蓠拍了她一下:“你这丫头,越发放肆了。你没见书上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还说我放肆,你这个千金小姐,哪里看来的这些胡话?”宋辛夷也笑了:“我只知道黄金万两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
“还说我,你自己不也看过!”沈江蓠摇着扇子,靠在宋辛夷身上:“要我说,若真有一心人,最好是孤家寡人,天地间就他独独一个,那才能一心一意地一生一世。”
“你是希望他从石头里蹦出来才好罢。”宋辛夷一笑,有些怅惘地说道:“有时候向往的只是那么一个人,不求富贵,亦不求名利,在微风轻花里恰好对着你浅浅一笑。”
沈江蓠也有些感叹,真的有这样一个人么?历经两世,她所求的还有一心人么?再浓烈的感情,都受不住诱惑,抵不过时间。她不禁冷笑了一声。
在宋府的这几日,沈江蓠和宋辛夷都很是开怀。白日里赏赏花,喂喂鱼,有时一起做些针线。宋辛夷的长姐出嫁在即,这些针线都算是姐妹的心意。
夜间,两人焚了香,盛了瓜果,还偷偷藏一壶酒。宋辛夷会弹琴,弹着上古的缱绻曲调,还偷偷唱过时下的温柔小令。喝了酒之后,学着男人的样子指点江山,说些历史人物的功绩与遗憾。
末了,宋辛夷骄傲地说:“以我的才学,去考个状元也不为过。可叹这个世界就在那些须眉浊物手里了。”
只可惜,这一生,她们就将困于小小后宅。
沈江蓠告辞时走得匆忙,因为奶娘差人来报信说老太太病了。如今家里从赵夫人里都在病榻前侍疾。
言下之意,不用说也明白,沈江蓠还在外面躲逍遥可是不合适的。她自然得赶紧回去照看照看。
在宋府住了不过六、七日而已,待沈江蓠回家,几乎认不出自己的屋子了。
老太太病得急,半夜里突然上吐下泻起来。御医连夜就来了,诊断了半晌,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到第二日,老太太脸也白了,双眼也佝偻了,汤饭都不进。
沈由仪看了太医开的方子,都是些太平方。
阖府上下急得鸡飞狗跳,赵夫人方说要不然请个道士来家里瞧瞧。
沈由仪本来是不信鬼神的,无奈病急乱投医,只得叫人请了城外黄鹤观的清风道长来家里看看。
沈江蓠回来的时候正是清风到的第二日。她的摇月馆整个已经被清风占领,里里外外挂满了黄布,当庭一个大炉鼎,里面插满了线香,熏得人眼睛睁不开。
几个小道士正在庭院里走来走去,手里也不知端着什么法器。而院里的丫鬟、仆妇竟然在伺候这一众道士的饮食起居。
沈江蓠气得心内暴跳。
偏偏从这一日起,老太太渐渐有了起色,不吐不拉了,稍稍还能进些饮食。
清风道长说了,摇月馆是府内极阴之位。阴气常年外泄,冲撞了老太太。所以,他要在摇月馆做法。
这套说法何其荒谬!可偏偏有了效果。沈由仪不得不答应。摇月馆被闹了个乌烟瘴气。
道士在这里做法,沈江蓠自然是住不得了。赵夫人面有得色,正想吩咐她去跟江芷一起住。那就算是跟着自己了,哪里不能挤兑她一下?
不想沈江蓠抢先说了出来:“老太太病体沉重,我实在放不下心来,想去老太太那里日夜侍奉汤药。”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赵夫人哪能不准?
沈江蓠就带着丫鬟一起去了老太太那里。她把大小丫鬟都带走了,就留了几个婆子看守屋子。走是走了,心里却憋着一股气。任谁看见自己屋子被折腾成那样,都不可能高兴。
至于清风那番话,她是绝对不相信的。
说什么阴气,自己住了那么久,怎么一点事情没有?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