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家燕子傍谁飞-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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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大骂。奉书眼看他就站在船舷边缘,半只脚掌悬着空,突然心中发狠,在他腰间狠狠一推。那人猝不及防,扑通一声便落进水里。
那人却也反应奇快,刚从水里冒出头来,就伸手扳住了船舷,用力向上撑,把那小船扳得连连摇晃。奉书眼看着那副大胡子*的又冒出水面,心中愈慌,突然摸到手边菜刀,不敢用刀刃剁,翻过来,用刀背狠狠地砸那十根粗粗的手指头,指骨碎裂,声如捣练。那大胡子惨叫一声,松了手,重新滑入水里。
接着奉书咔嚓一刀,用力砍断了缆绳。涨满了的江水又急又快,她只觉得身子猛然向后一倒,小船飞也似地顺流而下,顷刻间将那大胡子落水的漩涡抛到几十步之后。
突然身后风声微响,却是另一个留在船上的官兵挥刀朝她砍来。她急忙就地一滚,扬起手中菜刀,去剁他的脚板。那官兵穿着皮靴,那菜刀又不甚锋利,这一下只是将他的靴子开了个小口子,脚面砍得出血,饶是如此,那兵也痛得哇哇大叫,转身朝她又砍。只是那兵出身北方,向来不识水性,江水湍急,船行颠簸,那兵又伤了脚,一个站立不稳,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奉书却在船上坐卧了几十日,早就如履平地,一脚踢在那兵的臂弯穴道,便将他的刀踢脱了手,刀刃贴合船板,叮叮咚咚的滚入江水里。她尖叫着给自己壮胆,扑上去,菜刀压住他的喉咙,吼道:“不许动!”
那兵果然显出害怕的眼色,一动不动了。
可奉书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明知只要稍稍用力,便可以结果这人的性命,可心中一万个不敢,手上也没有丝毫力气。
那兵立刻看出她眼中的恐惧,大吼一声,双腿夹住她身子,双手来扭她持刀的手腕。奉书只觉右手腕一阵剧痛,菜刀即刻便掉在地上,被踢到一旁。随即后背一痛,已让那兵按在地板上。她拼命蹬踹,可那兵身强体壮,受了她几脚,却丝毫未伤,只有更被激怒,哇哇大叫着,伸手便来拧她的脖子。
一番搏斗,船身已经晃得厉害。奉书一阵绝望,只盼这船立刻翻掉,自己哪怕落水淹死,也好过被眼前的大汉拗断脖子。她眼见那兵眼中露出凶光,吓得边哭边叫,伸手胡乱抓着地面,突然左手中握上了一根细细的物事,她想也没想,向前用力一送。
对方的喊叫便突然停止了。她看到那兵眼中露出恐惧之极的神情,喉中“啊、啊”了几声,双手在身前乱抓乱挠了一阵,慢慢地软倒在地,彻底不动了。
他的喉咙里插着一枝杜浒制的木箭,箭头是尖尖的黑色燧石,箭尾是白色的鸽子羽毛。鲜血顺着羽毛,一滴滴落到奉书胸前。
杜浒曾经用这样的箭杀过不知多少野兽,如今头一次,这箭被奉书用来杀了人。
奉书见那人兀自双眼圆瞪,咬牙切齿,害怕无以复加,随即感到一阵恶心,挣扎着爬到船舷边缘,一边哭,一边干呕。
她杀人了。第二次。这个人和她无冤无仇,见面的时间只有短短一盏茶工夫,她就把他杀了。没人指点,没人善后,没人安慰她,说:“这人该杀,做得好。”
船里只剩她一人,和一具尚且温热的死尸作伴。载着父亲的官船已经驶入茫茫雨雾之中,离开了她的视野。浩浩江水奔流不息,不知要将她带往何处。
原本,他们在岸上是布置了接应人员的,如果事成,小船飞速航行二十里后,便会泊进一个渔村,被静悄悄地藏匿起来。可当她方才和几个元兵在船上搏斗的时候,小船恐怕早就驶出了二十里外,这处接应点恐怕就已经过了。小船载着她孤零零一个人,正飞速驶向茫茫无尽的危险和未知。
奉书觉得自己应该惊慌得大哭,可事到如今,只有呆呆坐在舱里,脑子里空空的,茫然看着岸上的树木和山丘飞速掠过。
随即她又看到,江上漂着的,不止她所在的一叶扁舟。一个男人的躯体在水面上浮浮沉沉,时而隐到水波之下,时而又让水流冲得露出胸口和额头,却始终漂在离她不远之处。
奉书吓得面无人色。是不是那个被自己推下去的大胡子元兵?他看起来不识水性,双手又让自己砸伤,多半已经做了水鬼。难道他做了鬼,也不放过自己?
可那人似乎没有大胡子。他的身上扎着五六枝箭,带血的箭羽已经被江水浸得透湿。
奉书心头好似也让利箭穿透了一般,大叫:“师父!师父!”可直到她叫声变得嘶哑,水中的人依旧一动不动。
她冲到侧舷,拖出船橹,拼命摇了起来。右手手腕已经被方才那兵扭得肿了,每使一次力,疼痛便沿着筋脉一直传到心窝里。小船的航向慢慢被她扭转了,但又突然冲入一个漩涡,打了几个转儿,前功尽弃。
她仿佛不知疲倦,也不知痛,疯了一般要将小船脱离出江水的控制。水中的身影越来越近了。她想,就算他死了,也一定要让他安安静静地躺好,不能就这么把他留在冰冷的江水里。就算自己注定要和一具死尸作伴,那也一定要是师父,不能是身边这个凶神恶煞的鞑子兵。
江面忽然变宽,她感到水流缓了下来。她一面哭,一面叫道:“师父……”
他越来越近了,仿佛伸出船橹就能碰到。但他双眼紧闭着,全身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她拎起一卷缆绳,一头系在舱门上,又将另一头系在自己腰间,趴在船舷上,拼命向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头发、他的肩膀、他的手臂。够不到。她又向前匍匐了两步,双脚勾住一块突出的舱板,半个身子几乎已经贴在水里了,将手中的船橹伸出去,却只碰到了他身上的箭矢。
杜浒全身突然极其轻微地颤了一颤,似乎是感觉到痛了。他往水中沉了几寸,左手却慢慢张开来,将伸过来的船橹轻轻握住了。
奉书喜极而泣,一把一把的将他拉近。可是她使尽力气,也无法将他拖上船来,反而扯得他身上箭伤汩汩地流出血来。她急得左右为难,最后一咬牙,扎起衣襟,跳进水里,推着他的腰,将他一点一点地顶上了船。她自己则精疲力竭,仗着腰间拴着缆绳,被小船拖行着,在水里喘息许久,这才手脚并用地爬上船去。
杜浒的背后也中了两箭,无法仰卧,只能侧躺在船板上。他面无血色,不管她怎么叫唤,也不睁眼。他的几处箭伤被江水的冲刷得干干净净,一点血迹也没有,但反倒平白让她生出些不妙的预感。
奉书怔怔地看着他,也流不出泪,也哭不出声。她试着去拔他肩头的箭,可是那箭头上都带着倒钩,深深埋在肉里,像生了根一样。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只觉得若有若无。她不敢把手移开,只怕下一刻,他的呼吸就会停止。
最后她只能用自己的衣袖,一点点擦掉他脸上的水珠,把他皮肤上残余的血污擦干净。又不敢用一点的力气,只怕他还能觉得疼。
然后不知为什么,又跑到他脚边,把他的一双麻鞋慢慢脱了下来。那鞋子里满是冰冷的江水和泥沙,穿着肯定让他难受。
雨已经停了。一轮洗得干干净净的夕阳泛着柔和的光,射进船舱。舱外的水流如同金色的绸缎,托着这一叶扁舟起起伏伏。江岸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稻田,此时正是晚稻成熟的季节,黄澄澄的稻穗随风舞动,仿佛在唱着快活的歌。
过了良久良久,杜浒忽然微微呻‘吟一声,吐出一股股血沫。
奉书不敢碰他,轻声叫:“师父?”
杜浒的眼皮微微动了一动,慢慢睁开了眼。他无神的目光落在奉书身上,打量了好久好久,又朝四周看了又看,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所在。
奉书颤声道:“师父,你醒了?”
第72章 辛苦(续)
奉书颤声道:“师父,你醒了?”
杜浒睁眼看她,目光中却是严厉的斥责。
奉书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我……我没听你的话……我没及时砍断缆绳……我、我不想一个人逃命……爹爹没救出来……他们都死了……接应、接应也错过了……”回想方才的惊心动魄,眼泪更是停不住地往下落。
杜浒的喉头上下滑动数次,哑声开口:“没救出来……都死了……”忽然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微弱已极,笑着笑着,便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几口鲜血,好像即刻便会断气。
奉书吓坏了,只想:“难道他受伤太重,神智失常了不成?”急忙抓住他的手,叫道:“师父,你醒醒啊,现在没有危险了,你……你别死……我……我给你裹伤,你坚持住……”
杜浒的声音似哭似笑,直到气息不继,方才一下子昏晕过去。奉书连忙扶住他,不让他身上的箭矢碰到地板。手指触到他冰凉的脸颊,心里一阵阵的慌。她抖着手,去想去搭他脉搏,却始终找不到正确的位置。她又想伸手探他的心跳,但他胸前衣衫破碎,不知道有没有伤口,她不敢碰。最后,她试探着摸上他的脖子,这才在被汗水、血水和江水打湿的皮肤下面,依稀触到了一点点的跳动。她保持着那个姿势不敢动,仿佛生怕自己的手一离开,那微微的跳动便会停止。
杜浒再醒来时,眼中便慢慢恢复了神采,见了她惊慌失措的神色,低声道:“别怕。你师父没那么容易归位。”
那具元兵死尸就在他身边。他的手触碰到僵硬冰冷的皮肤,抬起头看了一看,微微一惊,用目光询问奉书:“是你杀的?”
奉书心有余悸,点点头。有杜浒在,那死尸便显得不那么可怕了,甚至变得讨厌起来。她抓住那尸体的双脚,想要将他拖出船舱,扔进江里去。
杜浒却用眼神制止了她,目光落在那死尸的怀里,意思是:“搜一搜。”
奉书连忙照办。她方才真的是惊吓过甚,居然把自己的看家本事都忘记了。
那死去元兵的刀已经落到江里;腰间挂着一枚铜牌,上面写的什么,她也看不懂。怀里有几颗骰子、几串钱、一柄小匕首,更妙的是,还有一小包还没拆封的伤药。
杜浒见了那匕首,微微笑了,用眼神指着自己肩膀上那枝箭,说道:“割一个十字,再拔。”
奉书用了好半天工夫,才理解他所说的“割一个十字”,是指在肌肉里深深地划出横、竖各一道伤口,以便取出带倒钩的箭头。她一阵畏缩,却看到了杜浒坚定的眼神,这才咬着嘴唇点点头。
她双手哆嗦了一阵子,终于稳住了,拔出匕首,先轻轻割掉伤口附近的衣物,团成一个布团。这枝箭入肉好深,又是扎在厚厚的肌肉里,伤口居然没怎么出血。那里的肌肉鼓鼓的,紧实得不可思议。铜色的肌肤和深褐色的箭杆牢牢连在一起,好像是泥土和树干,说什么也没办法分开。
杜浒看着她泪汪汪的小脸,轻声道:“你不是不怕血吗……不是宰过那么多野兔山鸡吗……没什么大不了的……”指点着该用力的方向和手劲,语气平常得仿佛只是一次日常的训练,只不过末了加上一句:“要小心别割断筋脉……否则,手臂废了,找你算账……”
奉书呜咽着点点头,紧握匕首,大着胆子,像宰杀野兔、野鼠一样,用力将杜浒肩头的皮肉剖开。锋刃入肉,发出嗤嗤的轻响。那箭头果然松动了。她想试探着摇一摇,看那箭头松到了什么程度,可是这样肯定会让杜浒疼极了。就算是现在,他的一张脸上也没有任何血色,若不是嘴角不时微微轻颤着,简直就像一尊灰白色的石雕。
他另一侧的手不时颤抖着,摇摇晃晃的拿起来又放下,最后终于找到了奉书细细的小胳膊,拍了拍,轻轻攥住了,好像是在给她鼓劲。
奉书一横心,凑上前去,紧紧捏住箭杆,用力向外一拔。杜浒大叫一声,十根脚趾都蜷了起来。一道温热的血柱喷涌而出,溅得她手臂、胸口上全都是。她感到胳膊上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捏得她直疼。
她连忙用手边的碎布团死死按住伤口,顷刻间就觉得掌心湿漉漉的。她鼻子一酸,身子仿佛跟着杜浒一起痛了起来,赶紧用另一只手抓住自己的一片衣襟,侧过头,牙齿一咬一撕,又扯下一大块布,手忙脚乱地一股脑堵在那流血的地方。
待得血流稍缓,她才渐渐定了神,拭抹掉溅在他上身各处的血迹,在他肩膀上敷些伤药,牢牢绑住了。杜浒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一样,喘息了好久,才说:“手太软。下一次,再果断些。”
她答应了一声,跪到他脚边,按照他的指点,割下他小腿上的裤管,先紧紧系在他膝盖下面,用以减缓血液流动,然后依法拔出了他腿上的箭。这次没有流太多的血,杜浒忍着没吭声,也控制着没有太用力抓她,只是全身一直在微微的颤。
还有四枝箭,插在他的胸前、后背和腰间。奉书简直不相信,这几箭居然没有要了他的命。杜浒看出了她的疑惑,微笑道:“好孩子,这次又是你救了我一命。这几枝箭可以直接拔,没关系。”
奉书睁大了眼,看到他破碎的外衣下面,露出了一副肮脏皮甲的边缘。那是她从元帅府里抱出来的几副甲,后来便让杜浒、胡奎和另外几个“刺客”穿在了身上,护住了胸腹和后背。箭头刺破了皮革,便已消了大半的力道,入肉不过一寸左右而已。若非有皮甲护身,箭枝深入躯体,伤及脏腑,杜浒此时便早已是浮尸一具。
皮甲上的血迹已经被冲刷得无影无踪,皮革下面浸透了水,几乎和他的皮肤粘在了一起,上面还有各种纵横刀痕,几块皮子碎片摇摇晃晃地挂在上面。
奉书寻思了又寻思,最后小声说:“这甲得脱下来,要不然……要不然伤口没法处理……会糟的……”
“那就别磨蹭。”
但脱是脱不下来的。那甲让几枝箭牢牢钉在杜浒身上。
她在他身上摸了一圈,找到皮甲在他腰侧的接缝处,将匕首平平伸进去,探出甲的厚度,极慢极慢地开始割起来。割得浅了,就没法把皮甲切开;深了,杜浒的皮肉就也给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