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谍影-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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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朱岚岫和向擎苍中了销魂散的毒时,是荣妃的一声尖叫惊醒了他们;集安堂内,司马南欲杀朱岚岫灭口,荣妃没有出手相助,才让朱岚岫获得了被惠妃救走逃生的机会。
朱岚岫已经泪眼迷离,可怜的姐姐,她一直在为别人而活,生性清冷高傲,却被迫委身于仇人,忍辱承欢。生下仇人的孩子,又要亲手将自己的骨肉扼杀。生命怎堪承受如此重负?当襁褓中的幼儿毒发身亡时,荣妃撕心裂肺的惨痛是千真万确的。她对皇上极端厌恶愤恨,宁可卧病在床,再也不愿侍寝。可是,命运不容许她消极避世,她不得不强颜欢笑,再度承宠,忍受那无止境的虐待和摧残。惠妃的香肌丸失窃,亦是荣妃所为,因为她再也不肯怀上仇人的孩子了,那样的痛和恨,她已无力经受。
“端妃受尽恩宠,是因为形似娘,又比娘温柔顺从得多。而姐姐冷傲、淡漠,却也多年得皇上欢心,必是神似娘的缘故,皇上从姐姐身上,看到了娘的影子”,当重重迷雾散尽时,朱岚岫的眼前一片清明,寡怜薄幸如嘉靖,其实也有深情的一面,至少对白木槿,此情不移。
“爹告诉我,进宫的主要任务是营救娘,可我连娘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爹骗了我,他万般算计,只为了那本兵书。我这么多年忍辱负重,究竟换来了什么?一切都是那样毫无意义,我已经累了,倦了,再也不想这样活下去了”,荣妃掩住脸,泣不成声,“我知道,娘跳崖自尽,临死前将藏书图献给朱厚熜,是为了求得朱厚熜的安心,保护你,不让你受到怀疑和伤害……娘也绝对不愿看到我们姐妹相残的悲剧发生”。她忽然抬头目注岚岫,紧紧咬着唇,定定地说:“相信我,我会让这一切彻底结束。你去告诉朱熜,让他今夜亥时移驾西苑外的丹场,我会带着我爹去见他,给他一个交待。”
面对姐姐真挚诚恳的眼神和语气,朱岚岫无法说“不”字,她含泪点了点头。
朱岚岫刚离开永宁宫,就被嘉靖派来的人急召至西苑万寿宫。
“听说荣妃为你挡了刺客的那一剑”,嘉靖面无表情,那个刺客是东厂高手假扮,他心知肚明。
朱岚岫俯首,声音沉痛而沙嘎,“荣妃……就是罗刹”。
嘉靖面有厉色,“为什么不将她抓起来?”随即他又盯着朱岚岫,“你的武功呢?听说你武功尽失了,是吗?”
朱岚岫心头一紧,她惶惑着,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避而说道:“荣妃请儿臣转告父皇,请父皇今夜亥时移驾西苑外的丹场,她会带着司马南去见父皇,给父皇一个交待。”
嘉靖皱拢眉头,正准备开口,昌芳前来禀报说,陆指挥使来了。
嘉靖的眉头略微舒展开来,淡淡道:“让他进来吧。”
见到朱岚岫,陆炳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他的目光飘忽不定,似乎藏着什么不能言说的秘密。那目光让朱岚岫心乱如麻又心急如焚,擎苍,一定是擎苍出了什么事!
嘉靖看了陆炳一眼,“罗刹的事情,让公主跟你说说吧”。
听说荣妃要在丹场见皇上,陆炳急道:“这一定是圈套,皇上千万不能冒这个险!”
“丹场,我是一定要去的”,嘉靖语气坚决,“叫你来,是让你赶紧调集人手,以防万一”。
“可是……”陆炳还想阻止,但看到嘉靖不容置疑的神情,他把话又咽了回去,领命道:“是,微臣一定布下天罗地网,让他们插翅难飞。”
嘉靖的眼神突然黯了下来,“荣妃,荣妃……”,他重复默念着,声音里渐渐透出苦涩的意味。
第91章 网罗惊破双栖梦
陆炳出了万寿宫后脚步匆匆,朱岚岫追上他时已是气喘不定。“陆大人”,她拦在了他的身前。
陆炳慌忙行礼,“公主……有事吗?”
朱岚岫睁大眼睛看着他,“我想知道,擎苍……他还好吗?”
“他……挺好……挺好的”,陆炳有点儿磕巴。
朱岚岫哀伤地锁起了眉头,“陆大人,不用瞒着我了,你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告诉我,我承受得起”。
陆炳的目光停留在朱岚岫脸上,好半晌才艰难开口:“擎苍他……入狱了。”
朱岚岫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响,立即感到天旋地转,她问得有气无力:“入狱?他犯了什么事?”
陆炳沉沉叹气,“他上疏揭露严嵩和严世蕃父子的累累罪行”。
“是为了柳鸣凤的事吗?”朱岚岫心神恍惚,头脑昏晕。
“公主已经知道了?”陆炳一脸的疲态,“擎苍对于严嵩父子的所作所为本就极端不满,柳鸣凤的事情,终于让他忍无可忍了。何况柳鸣凤是为了擎苍才忍辱嫁给严世蕃的,以擎苍的性子,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为了擎苍?”朱岚岫心头震动,她早已觉得蹊跷,柳鸣凤性情刚烈,即便失身于严世蕃,也绝不会甘愿一辈子委身于他。只是不曾想到,此事竟与擎苍有关。
陆炳道出了实情:严世蕃生怕柳鸣凤闹得天翻地覆,早有防备。他派人将桂花抓了起来,桂花经不住毒打,一五一十说出了柳鸣凤一门心思爱着向擎苍,向擎苍却和云锦公主相爱的事实,包括向擎苍在娶严清秋的那天晚上,其实是去与公主相会。严世蕃便以此要挟柳鸣凤,如果她不肯屈从于自己,就将向擎苍和公主的私情透露给皇上。柳鸣凤自然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为了保住擎苍的性命,她不得不委曲求全。
向擎苍回京城后,桂花上门哭诉,说柳鸣凤在严府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央求向擎苍救柳鸣凤脱离苦海。
“擎苍知道我不愿意和严嵩父子作对,所以自己上疏。当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陆炳苦叹,“桂花会有这样的举动,根本就是严世蕃指使的。自己的妻子,一天到晚记挂的却是别的男人,严世蕃怎么咽得下这口气,何况他们父子早已对擎苍怀恨在心,正好借机报复。只是严世蕃不愿对柳鸣凤食言,所以故意设下一个圈套,让擎苍自己往里钻”。
“皇上偏袒严嵩父子,反而认定擎苍是诬告,是吗?”朱岚岫一颗心急促的向下沉。
陆炳道:“这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擎苍知道的太多,皇上对他已经有所顾忌。严世蕃又收买了沐王府卫队队长方麟,污蔑擎苍千方百计引诱公主,让公主对他动了情,并骗得公主耗尽功力替他疗伤,险些丧命。皇上原本有意让公主下嫁沐王府世子沐融,公主却为了擎苍,当面拒绝了沐融,这在皇上看来,简直就是欺君罔上,罪大恶极啊!”
方麟,朱岚岫想起来了,他是沐融的亲信,看起来忠厚正直。他率领卫队,一路上护送自己和擎苍从云南回到京城,尽忠职守,丝毫不敢懈怠。严嵩父子虽权倾朝野,但沐王府远在云南,与他们素无交集。方麟与严世蕃更无利益瓜葛,他之所以肯帮助严世蕃作伪证,一定是因为怨恨自己和擎苍。方麟太忠心了,他看着沐融为情所伤,心中愤愤不平。
“前尘往事断肠诗,侬为君痴君不知。莫道世界真意少,自古人间多情痴”,朱岚岫悲吟。一切的根源,竟都是为了一个“情”字。
陆炳的语气饱含悲怆和无奈,“擎苍说,他为官既不求名,也不谋禄,唯一所求乃扫除奸恶,为天地间不幸之人争些公平义理,为庙堂上留些浩然正气。能为正义而死,死得其所,只是他亏欠公主的实在太多,这辈子却再无机会弥补了”。
朱岚岫的声音凝聚出汹涌的泪意,却竭力克制住没有让泪水掉下来,“告诉擎苍,我以他为荣!”
夜晚的丹场依旧火光冲天,将夜空映照得一片血红。丹场四周已埋伏了大批锦衣卫,陆炳和朱岚岫分站在嘉靖的两侧,只等着罗刹出现。
朱岚岫举目望去,丹场中央设坛,周边按八卦阵势,摆放八个标有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字样的巨大丹炉,炉火正熊熊燃烧。那个阴森恐怖的深夜,那些被残忍丢进炼丹炉的孩童,可怕的记忆如死灰复燃,朱岚岫感到四肢冰冷,连心跳也慢了好几拍。
亥时刚过,正北方的空中出现了两条黑影,若陨星飞泻向丹场中央飞来,稳稳落在了标有“乾”字样的炼丹炉前。黑影刚落地,一大群锦衣卫已经将他们包围在中间。
其中一条黑影便是荣妃,而另一个人,竟是“通妙散人”梁高辅。嘉靖见到这二人一同出现,大感震惊,一时间竟怔住。
“皇上,皇上”,陆炳连唤两声,才唤回了嘉靖的神智。
“皇上,让这些人先退下,我有话要说”,荣妃镇定开口,“我今天来到这里,就没打算活着离开,用不着这么急于抓我们吧”。
陆炳凝目望去,荣妃是赤手空拳而来,而她身旁的梁高辅一动不动,似乎穴道受封,动弹不得,他将这一情况告诉了嘉靖。
“让锦衣卫先退下吧”,嘉靖下令。
陆炳一挥手,那些锦衣卫立即分两边退下。
荣妃深深吸了口气,她的声音坚定而冷静,“皇上,我先让你看清楚梁高辅的真面目吧”。她忽然伸手在梁高辅脸上一抹,撂下了一张人皮面具。
那面具后的脸,紫脸环目,满腮虬髯,眼神锐利如鹰。
“司马南!”朱岚岫低呼。
嘉靖脸色大变,只感背脊之上,升起了一股寒意,司马南,白槿教的现任教主,竟然一直在自己身边。他瞪着眼睛,咬牙切齿道:“你二人多蒙圣恩眷顾,想不到,朕竟是引狼入室,养虎为患!”
荣妃惨然一笑,“皇上说得对极了,真正的赵若素,不愿进宫侍奉昏君,被选为秀女后就投井自尽了。那个整日炼制****,哄骗皇上可以长生不老的梁高辅,我们也早就替皇上处决了。皇上看走了眼,长久以来宠幸的,不过是虎狼之辈”。
“你们——”嘉靖横眉怒目,他转而瞪视着司马南,少顷,发出了一阵冷笑,“司马南,你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居然将亲生女儿奉献给朕,供朕享乐,你倒真是大方”。
荣妃听到这话,紧咬着玉牙,强忍着内心的伤痛,缓缓闭上双目,泪水从她苍白的脸上滚了下来。
司马南双目尽赤,直欲喷火,开口时却已恢复了镇静,他声音幽沉,隐含着英雄末路的凄凉,“被自己的女儿出卖,我无话可说!”
“知道为什么亲生女儿会出卖你吗,因为你是个禽兽不如的父亲!”朱岚岫对司马南痛恨至极,再也忍耐不住,出言怒斥。
司马南双目微闭,不发一言。
荣妃的目光落在了朱岚岫脸上,那目光前所未有的温柔,却暗含诀别之意。目光一转,又凝注在嘉靖的脸上。
嘉靖也凝望着荣妃,火光映照下,更显得她玉肤欺雪,容色绝伦。嘉靖只觉得耀眼生花,忽感心中一痛。他忘不了第一次见到荣妃时的情景,那是在寒冬的御花园内,她独立于一棵白梅树下,神态高不可攀,冷艳的眼神传递着绝美和傲然,恰如那一身傲骨,不与群芳争艳的白梅。又像极了白木槿,那个让他爱得疯狂的女人。“荣妃……”嘉靖的声音变得暗哑。她们竟是一对母女,难怪如此的神似!
“煮豆持作羹,漉豉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荣妃轻吟这首《七步诗》,她含着满眶泪水,凄婉一笑,“皇上,死者长已矣,请善待活着的人!”话音未落,她已带着司马南飞身而起,衣袂飘飞,投入了炼丹炉中。
“荣妃——”嘉靖失态惊喊,两行泪水,点点洒落胸前。
炉火窜起数丈高,噼啪作响,热浪滚滚,朱岚岫两眼发直地盯住炼丹炉,仿佛那火焰铺天盖地,直对着自己席卷而来,那种被烧灼的疼痛噬骨钻心,几乎要将她生生撕裂。她气血翻涌,呼吸越来越困难,渐渐的失去了意识……
满世界的火光,似乎天地都在燃烧。荣妃就置身于一片炽烈的火海中,她带着重生的喜悦,含笑道:“凤凰在大限到来之时集梧桐枝****,在烈火中新生,其羽更丰,其音更清,其神更髓。经历烈火的煎熬和痛苦的考验,获得重生,并在重生中达到升华,是谓‘凤凰涅磐’。如今我就是那涅磐的凤凰,终于获得了重生。妹妹,姐姐要去另一个极乐世界了,你要好自珍重……”
“姐姐——”凌云轩内,朱岚岫惊叫着醒来,伸手一摸,脸上全是冰冷的泪水。
惊魂未定之际,无意间一瞥头,朱岚岫又骇了一跳,嘉靖正立在床前,满脸怒容地注视着自己,他的身旁,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杜鹃。
朱岚岫一阵心慌意乱,她急急翻身下床,跪地问安。
可怕的沉寂过后,嘉靖终于沉沉开了口,“太医来诊视过,说你已经有了近三个月的身孕”。他的目光冷如冰霜,“你肚子里的孽种是谁的?”
朱岚岫脑中一片空白,她茫然无措,头昏眼花,却口齿清晰:“我自己的孩子,与他人无关。”
嘉靖冷哼一声,“不用苦心维护他了。向擎苍已经承认了罪行,他倒是敢做敢当”。
朱岚岫的傲气一下子被激发了出来,她力持镇定,肃然道:“皇上此言差矣,我们两情相悦,同心结发,何罪之有?”
“同心结发?”嘉靖嗤笑,“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朱岚岫从容答道:“苍山作证,洱海为媒。”
嘉靖双眉轩动,怒目圆睁,“简直荒谬至极!你这等放浪形骸,不知羞耻,枉读了圣贤书,居然还大言不惭”。他猛转头,对着杜鹃怒喝:“去,端过来!”
杜鹃浑身颤抖,磕头道:“皇上,求求您,饶过公主吧。”
“让你端过来,听到没有?”嘉靖厉声重复。
杜鹃只得起身,颤颤巍巍地端来了一碗药汤。
嘉靖直视着那碗汤药,语气漠然,“这是堕胎药,只要将这碗药喝下去,你还是尊贵的大明公主。我会为你选一个好驸马,让你们和和美美过日子”。
朱岚岫的脸色苍白如雪,却无半点惧色,她的声音极其平静、镇定,“当初在云南,如果我们制造一场意外,就可以双宿双飞,和和美美过日子。既然选择回来继续履行我们的职责,就已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