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谍影-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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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擎苍俊脸微热,“公主见笑了。以公主的才情,书画造诣必定远在我之上”。
“我不及向大人,这是实话”,朱岚岫盈盈浅笑,转而眉宇间隐现困惑,“向大人以竹自喻,既然你高尚脱俗、虚心自持、淡泊名利,为何会踏入仕途呢?”
向擎苍无奈一笑,“我们向家世代为官,家父也要求我入仕为官,报效朝廷。我师父希望我远离朝廷,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因此极力反对,却始终说服不了家父,我只能遵从父命,求取功名。”
“你的师父?”朱岚岫十分好奇,她一直不知道,向擎苍这身武艺是何人传授。
“我师父是位世外高人,武功深不可测,长年隐居深山大泽。我四岁那年在溪边玩耍,遇见了师父,她认为我天生异质,便求见我父亲,想要收我为徒。我父亲觉得习武可强身健体,而且有一身武艺,将来若当不成文臣,还可转投武科,便同意了。十多年间,师父尽授所学,她数次劝我父亲,说我秀逸不群,非宦海中人,却改变不了我父亲望子成名仕途之心”,向擎苍忽然轻笑一声,道:“说来有些可笑,我跟随师父学艺十多年,只知道她是个女人,对我有如同慈母般的关爱,却从未见过她的真面目。”
“为什么?”朱岚岫甚为诧异。
向擎苍道:“她总是戴着面具,据说是因为早年练功时走火入魔导致毁容,之后便再也不愿以真面目示人,连我也不例外。”
朱岚岫微叹了口气,“她的内心,一定非常痛苦”。
向擎苍点头道:“我随她在深山习武期间,不止一次在半夜听见她痛苦压抑的哭泣声,极其凄凉悲切。”
朱岚岫心中亦感悲凉,遂转移了话题,“不谈你的师父了,我找你,是为了琴谱的事情”。
“什么琴谱?”向擎苍尚未反应过来。
“就是李娇的《秋风词》曲谱”,朱岚岫探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绢帕,上面是她誊写的曲谱,她道:“我在弹奏这首曲子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今日就是为此事来找你。原本想先到竹屋来等你,到了半途却老是心神不宁,便到天来客栈找沈婧,让她到严府察探一下情况,结果得知陆大人受了伤,我便赶到府中助他疗伤。”
“指挥使明明已经命人暂时将春菊和冬梅关押在严府的柴房内,并派人看守,她是怎么出来的?”向擎苍一直有此疑问,却始终找不到机会问个明白。
朱岚岫道:“这是一桩怪事,当时张涵匆匆找到你们,就是为了此事,但因为陆大人受了伤,你又追赶春菊而去,他顾不上向你说明。有人杀害了守卫,救出了春菊。”语声微顿,又道:“四名看守柴房的锦衣卫武功都十分高强,却在瞬间毙命,都是被一刀割破喉咙致死,现场没有任何反抗挣扎的痕迹。”她抬眼望着向擎苍,想看他有什么反应。
“冬梅呢?”向擎苍问道。
“死了,也是一刀毙命”,朱岚岫的声音沉了下来。
向擎苍眸光一冷,“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冬梅说那天夜里她在走道上熬药,发现金蝎蛇,吓得尖叫起来,之后好象闻到了一阵奇怪的香气,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春菊则说她听到叫声赶来后,见到冬梅躺在地上动也不动,拼命将她摇醒。冬梅应该是中了迷香昏倒在地。熊夫人坐在地上发呆,口中还念叨着,他到底想干什么,很显然,熊夫人一定是看到了什么,受到刺激。而春菊听到叫声赶来只有很短的时间,她一进跨院,熊夫人的房间和走道都可以看得很清楚,为什么却没有看到熊夫人口中所说的那个‘他’?是不是有意隐瞒?”
朱岚岫接道:“熊夫人想必就是看到了那个‘他’,才被杀人灭口的。那个‘他’究竟是春菊自己,还是另有其人,现在还很难判断。”
“难道是春菊自己逃了出来?”向擎苍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推测,“锦衣卫训练有素,如果是春菊杀死冬梅后逃出来,他们不可能没有防备。何况,春菊一直被关在柴房内,我们发现花墙的事情,她不可能知道,更不可能那么凑巧的在我们靠近花墙时,吹奏魔笛。除非,有人给她通风报信”。
“不错”,朱岚岫点头赞同,“这一切,绝不可能是巧合,严府里面,一定还有春菊的同伙,或许,就是那天出现在严府后花园里的人。如果那诡异的笛音就是严清秋所说的驱蛇魔笛的话,吹笛者将那金蝎蛇召唤出来,应该是为了对付你和陆大人。可为什么那金蝎蛇自己却受了重伤死亡呢?许多谜团,还需要我们慢慢去解开”。她说话间已在古琴前端坐,道:“我照着这曲谱弹奏一遍,你听听是否有什么不妥。”
第22章 古琴曲玄机暗藏
朱岚岫不带感情地让古琴发出了所有的音符。向擎苍凝神倾听后皱起了眉头,“为何有几处旋律凝滞不顺畅,破坏了曲子的完整性。听说李娇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谱的曲子,不应该是这样的水准”。他双眸中蓦的射出了两道奇光,“难道说,这曲谱中暗藏玄机?”
朱岚岫带着赞许的笑意, “我将其中几个导致旋律不顺畅的音符挑了出来。你看这减字谱,古琴共有七根弦,这些数字表示弦数和徽数,第一个错误之处,是四弦五徽,第二个,是三弦五徽。”
向擎苍接道:“第三个,是三弦一徽。”他目光转动,“李娇在暗示什么呢?”
“我特意又去找了姑姑,问她颜如玉将曲谱交给她之时,是否有说过什么话”,朱岚岫直视向擎苍的眼睛,“姑姑回忆了许久,想起当时颜如玉曾说,李白的《秋风词》,和卓文君所作的《白头吟》,这两首诗合在一起,正好是她本人最真实的写照”。
“《白头吟》?‘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向擎苍眸光烁烁,“四、五、三、五、三、一。如果弦和徽分别代表行和列的话,那么第四列第五行是‘离’字,第三列第五行是‘人’字,第三列第一行是‘愿’字”。
“离人愿”,朱岚岫沉吟道,“这三个字,有什么含义呢?”
向擎苍思忖片刻,也得不出结论,“我们应该再到万花楼走一趟,也许,能有什么新的发现”。他满心期待地目注朱岚岫,“明日,你愿意陪我去一趟万花楼吗?”话一出口他便后悔失言了,怎能让朱岚岫到青楼那种地方去,一时大窘,讷讷说不出话来。
朱岚岫瞬间面飞绮红,但很快恢复如常,微笑道:“好,明日我女扮男装,陪向大人走一趟。”
向擎苍心中一动,不觉间两只眼睛盯住了朱岚岫的脸,烛光中,只见她秀目淡淡,瑶鼻通梁,樱唇菱角秀逸若散花仙子,他的目光也变得灼热起来,“你为什么要弹奏那一曲《秋风词》?”
朱岚岫秀眉轻颦,一脸黯然,幽幽一叹道:“我该走了。”说完话,转过身子,缓步向门口行去。
向擎苍略一怔神,立时追过去拦住去路,“岚岫——”他脱口喊出了她的闺名,他的眼光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焰。
朱岚岫的一颗心似被烧灼般,火辣辣的疼痛,她忽然变得无限哀婉温柔,靠近向擎苍两步,幽幽道:“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她泪光莹然,闭目喘气,醉人甜香,随着她喘息呼吸,扑上了向擎苍的脸,也沁入了他的心肺。向擎苍有点儿迷迷糊糊,不知不觉间双手扶住了朱岚岫的香肩。?
蓦然间朱岚岫睁开了一双星目,凛凛神光中如挟了两把利剑,逼得向擎苍立即松了手,呆了一呆,低下了头。再抬头时,朱岚岫已到了门口处,人如电光闪动,两起两落踪影已杳。甜脆的清音遥遥传来,“明日巳正时分,我在万花楼外等你”。
朱岚岫回到凌云轩时已是初更时分,杜鹃一见她,忙吩咐宫女预备沐浴的热汤。正巧沈婧也回来了,除了执行特殊的任务外,她每日一大早出宫,天黑后回宫。朱岚岫正想询问为何今日如此晚归,沈婧已先道:“端妃派人来请公主,可公主不在,杜鹃正忙里忙外的,一时间抽不开身,就让我跟着人家走一趟。”
“端妃找我有什么事?”朱岚岫问道。
沈婧笑意盈盈,“公主还不知道吧,今日赵荣妃为皇上喜添龙子。曹端妃替公主备了一份贺礼,让公主明日务必前去探视荣妃”。
“端妃总是为我考虑得如此周到”,朱岚岫心头暖意涌动,她回宫后,幸得与端妃投缘,寂寞深宫中,好歹有了一个可以说些贴心话的人。
想着与向擎苍的约定,朱岚岫决定明日早些时候先上荣妃那儿去。她沐浴更衣后便上床就寝,躺在床上却迟迟难以入睡。闭上眼,向擎苍的一对星眸却总在黑暗中晶晶闪亮,深邃迷人,如月光下的碧潭,有水花激起,粼粼荡漾,层层涟漪一圈一圈地蔓延开来,自己的一颗心也被扰乱得一阵阵地波动,始终无法平静下来。她干脆睁开了眼睛,双目直盯着帐顶,直至眼睛酸乏了,才终于沉沉入眠。
朱岚岫辗转难眠之时,御花园内又出现了鬼魅般的身影,苍白枯槁的手指拈着从树洞内掏出的字条,在凄冷的月光下颤颤发抖,散发着说暮狻R蛭粽牛惨蛭ε拢钦徘喟咨牧骋渤榇ぷ牛缘糜行┱刹馈D钦帕陈ぷ矗欠交屎笊砼缘耐袂洹�
翌日朱岚岫起了个大早,匆匆洗漱完毕,就带着杜鹃去了赵荣妃居住的永宁宫。宫内喜气洋洋的,朱岚岫刚进了大门,就听得洒扫庭院的宫女太监们在兴奋地议论着,“咱们娘娘原本就得万岁爷的宠爱,如今诞下龙子,隆宠肯定要超过曹端妃了”。忽见身后站着朱岚岫,宫女太监们唬得拜倒在地,齐呼“公主千岁”。
朱岚岫素来反感这些背后议论主子的奴才,淡淡道:“都免礼吧,你们去通报一声,就说本公主来探望荣妃和小皇子。”
一名太监慌里慌张地一路小跑进去了,不一会儿即来回复道,荣妃有请。
永宁宫的檐廊梁枋上,都是淡雅的苏式彩画,多是花卉图案,与其她嫔妃寝宫华贵的和玺彩绘不同。据说荣妃是江浙人,对苏式彩画特别偏爱,嘉靖专门命人将她居住的永宁宫的彩画全部改为苏式,足可见嘉靖对荣妃的另眼相待了。永宁宫为二进院落,后院正殿室内五间以花罩、碧纱橱、纱帘相隔。荣妃居住正间,由于她不喜奢华,性格清冷,室内陈设显得较为朴实,最为抢眼的便是嘉靖赏赐的“喜鹊闹梅剔红盘”和“剔彩飞凤盖罐”两件华丽富贵的雕漆品。
荣妃正躺在床上静养,只有宫女竹青陪侍身侧。
见到朱岚岫进来,荣妃坐起身来,竹青手脚麻利地取了两方锦缎软垫,扶她靠在上面。朱岚岫稍稍打量了荣妃,怀孕时吃的全是上等补品,她比上回在坤宁宫见到时又圆润了不少,产后只休养了一日,气色已经恢复得不错,莲脸生春,恰便似倾国倾城的太真。
杜鹃将贺礼呈上,那是一块上好的玉,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上面还有四个字“长命百岁”。
荣妃接过来端详,微笑道:“我不是说恭维话,公主送的礼物,是最合我心意的”。她随即吩咐竹青去将孩子抱过来。
很快竹青将怀抱小皇子的乳母带了过来,那乳母李氏看起来是个老实本分的人,恭敬规矩。孩子正在熟睡中,头发乌黑,小小的脸蛋,粉嫩的肌肤吹弹得破,朱岚岫看着欢喜,担心吵醒他,只是伸手轻抚两下小婴儿的面颊,就让李氏抱了回去。
荣妃将那块玉佩递给杜鹃,“找根红绳穿起来,给小皇子戴上。”
竹青领命退下,荣妃望着杜鹃道:“你也到外头候着吧,难得来我这里一趟,让竹青带你四处逛逛。”杜鹃知道荣妃有意支开她,忙应声出去了。
荣妃见杜鹃离开后,立即敛去了笑容,发出一串轻微的叹息。
“荣妃,大喜的日子,为何叹气呢?”朱岚岫已大概猜出了荣妃叹息的原因,还是明知故问。
“公主聪慧绝顶,必定能够明白我的心思”,荣妃的眼神变得黯淡,“来道贺的人都快踏破门槛了,但我相信,除了皇上和公主之外,那些虚假笑脸的背后,全是嫉妒和怨恨。嘴上说着道喜的话,心里头却是诅咒连连。其实,我一直盼望着能生个女儿……”荣妃没有再往下说,默然半晌,脸上的愁郁之色愈发的浓重。
朱岚岫与荣妃并无深交,荣妃能这样敞开心怀说心里话,让朱岚岫颇为感动,她安慰道:“上回在坤宁宫发生的事,荣妃还难以释怀吧。或许你是真的多虑了,即便真的有人想要加害于你,经过上次这么一闹,皇上又亲自留意,命人明里暗里的追查,量那人也再不敢轻举妄动了。”
荣妃又是怅惘一叹,“你哪里知道后宫争斗的险恶,有多少屈死的冤鬼,又有多少命案不了了之,就像眉儿的死……”她自嘲地笑了笑,“这些话,我只能对公主说说而已,你也别往心里去,就当我是自寻烦恼吧”。
正说着,外头太监通报,张德妃来了。荣妃淡淡一笑,“快请吧”。
“姐姐”, 张德妃步态轻快,一边甜笑呼唤,她笑起来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我让织画连夜缝制了一件百家衣,快给小皇子穿上吧”。身后跟着叫织画的贴身侍女,是个憨态可掬的可爱姑娘,双手捧着一件五彩斑斓的小衣裳。
“我昨日不过随口说了一句喜欢百家衣,难为妹妹如此用心,也多亏了织画的好手艺”,荣妃伸手招呼德妃到自己身边来,一边让织画将那百家衣送到隔壁交予乳母。
“公主也在啊”,德妃满脸欢愉,拉住朱岚岫的一只手,娇声道:“公主真是稀客,难得一见。以后常过来跟我们一起玩嘛,大家相互作伴,也热闹一些。”
朱岚岫见德妃娇痴无邪的样子,想起方才荣妃所说的后宫争斗险恶,暗自一叹。德妃和荣妃表面上素来交好,只是不知是否表里如一。她不愿纠缠在这些难辨的是非当中,加之与向擎苍约定的时间已近,便淡然一笑,“我住的地方离得远,走动不太方便。”微一顿又道:“我也该回去了,你们聊吧。”
德妃显得有些失望,但仍是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