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烟云-第3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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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见不到他,耽搁了大都督交托的事情,罪将,罪将真是,真是百死都没法赎了”
“你尽管去下腾,他保准会接见你”王洵笑了笑,语调强硬得容不下半分拒绝,“信我已经命人写好了你换身衣服,然后立刻出发把信交给孙孝哲之时,一定要用最大的声音跟他说,只要他肯主动离开长安,本帅保证绝不追杀城里的其他人也是一样,既然没胆子出来决战,就干脆点儿,自己主动滚蛋别终日像头乌龟般,躲在壳子里边唉声叹气”
第五章 双城 (五 上)
第五章双城五上)
五千援军只活下来自己一个,还要带着一封充满侮辱意味的信去送给孙孝哲不用仔细想,刘贵哲也知道自己非得被长安城里的叛军千刀万剐不可然而假使自己胆敢拒绝,恐怕帅案后那个笑咪咪年青人会立刻下令将自己推出去斩首示众,一样是落不到好下场
他不敢试探王洵的耐心,也不敢接下这个九死一生的任务全躬着身子,汗水滴滴答答往地上落王洵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一个结果,摇了摇头,笑着吩咐:“十三,安排几个人送刘将军去下腾出发前记得给他换身像样装束,别丢了咱们安西军的脸面”
“嗯,末将,末将遵命”王十三很不情愿地出列,抓住刘贵哲的衣服,用力往外推刘贵哲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几步,用乞求的眼神四下张望,却找不到任何同情与怜悯只好把心一横,任由王十三将自己推出了议事厅外
有亲卫拿来大唐武官的常服,在寒风中给刘贵哲换好然后又牵来一匹骏马,将他搀扶了上去,用刀押着往长安方向走远远地望见了西城门,王十三带住坐骑,将主帅的亲笔腾信硬塞进刘贵哲怀里,大声命令:“王某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剩下的路,你自己往前走记住,进城后千万别再想着玩什么鬼花样那姓孙的早就被我家大都督打怕了,让他主动把长安城交出来他未必愿意,可让他交一两个人换取十天半月喘息时间,他肯定会感激不尽”
“呃不敢,不敢,王将军说笑了,说笑了”刘贵哲暗地里打的就是将腾信和口信一并吞掉的主意,听了王十三的话,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飞到了九霄云外一边做着揖,一边信誓旦旦地保证:“大都督对罪将有不杀之恩,罪将绝对不敢辜负他老人家的期望您尽管放心,即便刘某被砍成十段八段,临死之前,也会报答大将军的恩德”
“你不敢就好”王十三撇嘴冷笑他才不会相信刘贵哲的誓言,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看清楚刀子握在谁手里“实话对你说,这是你唯一的机会,若是把握不住,将来可是怪不得任何人叛军那边的情况,想必你比王某还清楚一旦安禄山恶贯满盈,你自己算算,其他贼人还能继续蹦跶几天?”
“这”冰天雪地,刘贵哲的后背却湿了个通透坐在马鞍上楞了好一阵儿,才抬起胳膊来,冲着王十三深深施礼,“多谢王将军指点如果此番出使,刘某还能活着从长安城里走出来,一定会找机会报答将军的大恩”
“你别再恶心我,就已经是报恩了”王十三挥挥手,带着一干亲卫扬长而去
毕恭毕敬地目送着他的背影在官道上去远,刘贵哲再度调转马头,鼓起全身勇气继续走向长安城的西门这个城门他曾经走过无数次,却从没有一次,将腰杆挺得像今天这般笔直
城中的当值叛军将领早就看到了外边的异动,不待刘贵哲走进羽箭射程之内,立刻从敌楼上探出半个身子,大声喝问道:“站住,干什么的?再靠近,老子可就不客气了”
刘贵哲高高地将双手举起,以示自己没有任何不良企图,“我是崔乾佑将军帐下的归德将军刘贵哲,半个月前在泾阳城外被安西军俘虏现在奉安西军王大都督之命,前来给孙孝哲将军送信”
“刘贵哲”当值的将领隐约听说过援军队伍当中有这么一号人物,皱紧眉头,迟疑着追问,“你没有死?崔云起不是全军覆没了么?”
“侥幸没有”刘贵哲苦笑,声音里边充满了无奈与自嘲,“王大都督念在我还没来得及替大燕国立功的份上,就没要我的命我只有一个人,除了防身的横刀之外,没带任何兵器请将军大人放下吊桥,让我进城”
“等着”当值将领不太相信刘贵哲的话,手扶敌楼上的城垛口向外张望了好一阵儿,待确定了城门附近着实没有任何安西军的伏兵,才挥挥手,命人放下吊桥却又不肯将城门打开直接放刘贵哲入内,只是用绳索垂下一个吊蓝,“你先把信和横刀放上来,下次再自己上来别耍什么花样,否则我就把你乱箭穿身”
他们怕我?刘贵哲楞了楞,猛然意识到一个荒诞无比的事实他们居然怕我?我就一个人,连件长兵器没带,身上也没穿任何铠甲这城里边居然是大燕国的军队,曾经一路从渔阳打到长安,没遇到过任何敌手
事实很清晰,城垛口处探出来的密密麻麻地箭锋,将守城者内心深处对安西军的畏惧暴露无遗刘贵哲顿时觉得头顶上的天空高了起来,冬天阳光无比明媚跳下坐骑,他快将腰间横刀解下,将怀中的信取出,一并放进面前的吊篮里“拉上去,注意不要弄脏了信皮否则,你肯定担待不起”
被一个反复无常的软骨头当众侮辱,当值的守将气得脸色直发黑,但是他却不敢拒绝刘贵哲入内匆匆看了看信上的文字和火漆,便又命人第二次将吊篮放了下来刘贵哲大模大样地坐进去,扯开嗓子命令守城者将自己拉上然后劈手将信夺回,大声命令:“带我去见孙孝哲将军,我家大都督除了这封信之外,还有几句话要带给他”
“你不就是个替人下腾的俘虏么?牛气什么?”当值的守将暗自腹诽,猛然间,目光看到刘贵哲身上崭的安西军常服,心中所有不满顿时萎缩摇头叹了口气,怏怏地将刘贵哲领下了城墙
第五章 双城 (五 下)
第五章双城五下
有些人的天性就像蔓藤能爬到多高位置并不在于自身能力有多强大而是在于依附上了哪棵大树刘贵哲显然就是这种人当在长安城的西墙之外他忽然发现自己可能巴上安西军这颗散发着勃勃生机的参天大树之后整个人立刻脱胎换骨
原本在心中已经反复演练了无数遍的求生套路在那一瞬间全部被作废原本背得滚瓜乱熟的阿谀奉承之词也于一瞬间被他强行忘记他强迫自己直起腰强迫自己抬起头来说话强迫自己不回避城墙上那一道道凌厉阴冷的目光然后他发现这样做其实并不是很难其实别有一番轻松滋味其实自己的骨头一点儿都不软只是以前猫着腰做人做得太久了以至于差点儿变成了一个驼背而已
这种傲慢的姿态令长安城西门的当值守将卢渝非常恼怒然而他又不敢擅自替孙孝哲做主将使者乱刀砍死只好一边强压着心头怒火引领孙孝哲入城一边用目光向自己的亲兵示意让他头前去给孙大帅送信以便届时能给安西军的信使一个下马威
对歪门邪道的造诣刘贵哲在当世的武将中可是不逊色于任何人发觉守将故意把战马的脚步放得很慢他自己也笑着松缓缰绳四下观望起长安城内的风光来
离开这里虽然才半年时间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觉得仿佛格了几个世纪般长久这不是他记忆里的长安记忆中的长安虽然洋溢着一股木材腐朽的味道却没有彻底死去而眼前的长安却看不见任何生机
被烟火熏得黑漆漆的房檐破了无数大洞的窗户还有随处可见的垃圾和战马粪便构成了城市的主要画面让人穷尽所有想象力都无法将其与昔日世间第一繁华奢靡的长安城联系起来
迎面吹过来的风是冷的小桥下的水流早就结成了冰在疙疙瘩瘩的冰面上奔跑着十几头不知品种的野狗他们的皮毛是这座城市中唯一健康的颜色油光水滑红中透黑听见人和马的脚步声从桥上响过它们立刻将头仰起来用通红的眼睛盯着人看期待有的尸体被扔下或者又有人承受不了冬日的寒风变成一具饿殍自己从桥上坠落
带着期盼目光的不仅仅是桥下的野犬小桥的另外一端往日繁华的西市口如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乞丐有老也有少有男也有女随时准备出卖自己的最后的力量和□□□然而他们在大多数时间里收获的却是失望虽然安西军没有足够的兵力将长安城四面合围也没有禁止普通人进出城中的商路却早已经濒临断绝
罕有商户愿意带着大宗货物到一座随时都可能失陷的城市中冒险也罕有大户人家愿意把整个宗族的命运绑在一艘随时都可能沉掉的破船上这两者平素都是雇佣闲人的主力随着他们的数量日益流失长安城中能凭借体力填饱肚子的机会也就越来越少与此同时治安越来越差抢劫与偷窃之类的恶xìngshì件越来越多城市也就愈发显得破败荒凉起来
看到刘贵哲等人从面前走过饥民们眼中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敌意他们之中有的立刻转过身掀开破破烂烂的罩袍露出干瘦的大腿骨和肮脏的屁股有的举起鸡爪般的黑手高高地举过头顶祈求哪位好心的士兵能丢下一两个铜钱让自己能买一碗热乎乎的面汤喝还有人则握紧了拳头站在道路两边低声咒骂希望骑在战马的上人能早点儿被安西军砍成碎片为达到这一目标他宁愿用自己的生命在神灵面前献祭那是他们眼下唯一能够拥有并献给神灵的东西死亡对他们来说并不可怕可以与破坏自己家园的人同归于尽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无论是侮辱、祈求还是诅咒守军都已经听麻木了可以装作充耳不闻被“簇拥”在队伍正中间的刘贵哲却无法做到这一点忍了又忍终于按捺不住从口袋里翻出一粒豆子般大小的碎银朝着饥民中最苍老那个面孔扔了过去
“别……”守将卢渝阻止不及大惊失色刘贵哲的举动立刻像热油中溅入一粒火星将整条道路都点了起来无数男女扑过去将被施舍的目标按翻在地有个最强壮的家伙一根根掰开老者的手指夺走碎银然后没等他站直腰又立刻被另外几个人扑翻拳打脚踢夺走救命之物转眼间一粒碎银数易其手好几条生命瞬间走向终点然后有多人扑过去像豺狼般朝同伴露出尖利的牙齿
“快走”守将用力拍了被惊呆的刘贵哲一巴掌带领部下簇拥着着他的战马迅逃离现场扭打在一起的饥民们却又突然恢复了理智不再为一小粒银子自相残杀而是将目标对准了刘贵哲和守军“杀了他他们身上有的是钱”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句然后引发了山崩海啸般的回应无数双手从地上捡起石头、冰块、木头、瓦片冰雹般砸了过去
队伍最后的士兵扭转头举起兵器左右格挡队伍前方和两侧的士兵则将马蹄直接踏向了敢于拦路的人头有士兵被石块砸下坐骑被饥民生生撕成了碎片多的是饥民被马蹄踏翻被横刀斩成两截血光一瞬间在寒风中绽放一瞬间又被寒风凝结成冰僵硬地凝结在人的手背上、罩袍上、脸上、鼻后由瞳孔扎进记忆中将记忆也染得一片殷红
不知不觉间眼泪便淌了刘贵哲满脸这是他的故乡长安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在这座城市里享受尽了荣华然后又和上司、同僚们一起将它抛弃抛弃了它还不算隔了几天还掉过头来再亲手将它推入了绝境这笔帐太大太乱涉及到的人太多太杂所以永远不会有衙门找他清算可刘贵哲却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他忽然明白了王洵那天晚上要杀光所有俘虏的心情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安西军上下提起“重建大唐”这四个字就个个热血沸腾抬起手掌抹了抹他将脸上的血水和泪水全部抹进了记忆里咬紧牙关抓紧时间赶路强迫自己不再去看周围的一切不再去听周围任何声音战马冲刺的度越来快越来越快终于将混乱和血腥甩在了背后一道巍峨的建筑突然出现在了面前西京道留守行辕已经到了
行辕里的人显然没想到安西军的信使会走得这么快很多准备都未能做充分看到刘贵哲甩镫下马立刻将漆枪架起来试图组成一道闪着寒光的长廊却不料其中几根临时从皇宫中找来的漆枪的木柄已经腐朽与周围的物件稍一碰撞便立刻“筋断骨折”
“啪嗒”仓促磨洗干净的枪头落在了地上溅起几团褐黄色的烟雾下马威变成了大笑话持枪者瞪着尴尬的眼睛手足无措原本被威胁的目标安西军信使刘贵哲却笑着走上前先俯身从地上捡起断掉的烂枪头将其一一交还给士兵手中然后又缓步退后退出漆枪长廊的覆盖范围朝护送自己前来的武将卢渝拱拱手笑着建议:“通常对待敌国使节的规矩是先让他自报家门然后再从枪阵下走过以打击其嚣张气焰显然孙将军把顺序弄颠倒了麻烦你进去提醒他一声”
“你……”当值守将又羞又气跺跺脚迈步便往里走“你在这里等着我家大帅有没功夫见你还两说着呢”
“不急不急”刘贵哲笑呵呵地摇头仿佛自己面对的是一群无赖顽童般耐心这种波澜不惊的态度令当值守将愈发羞恼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行辕之内很快又鼻青脸肿地迎了出来
“我家大帅命你进去”一道迎出来的还有几名文武官员其中一个看上去十分眼熟却是原龙武军明法参军张忠志不知道什么时候归降了孙孝哲已经被其引以为心腹了
“不让我报门而入或者从枪阵下走过去了?”刘贵哲是得了便宜就要占住不放的性格明知故问
“不用不用”几个外出负责迎接信使的燕将满脸尴尬连声回应“刘将军不要见怪刚才是底下人瞎胡闹孙帅知道后已经责罚了他们”
“刘某也相信以孙孝哲将军的为人断然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情”刘贵哲笑了笑整顿衣衫缓步入内临走过老熟人张忠志的面前又将脚步稍稍放缓了些用眼角的余光朝对方脸上扫了扫轻轻摇头
“他是什么意思?”张忠志早就将刘贵哲给认了出来只是不愿意上前打招呼而已猛然间发现老熟人好像在向自己使眼色被吓了一跳佝偻着脊背瞬间绷紧一股冷汗顺着脊柱淋漓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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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双城 (六 上)
第五章双城(六上)
孙孝哲在节度使行辕接见了刘贵哲脸『色』阴沉得如同落雪前的天空
老实说这次会面并没有出乎他的预料之外以安西军区区两万兵马想攻破长安这样的千古名城简直就�